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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山下

2013-4-22 21:49| 发布者: admin| 查看: 1059| 评论: 0|原作者: 李彦

摘要: 春夏之交回国旅行,是桩惬意事。参加完南京大学的110周年校庆后,就匆匆赶赴西安,陪同勃兰特教授,采访拍摄一部介绍当代中国文化信仰生活的教学片。一到古城,便接受了瓢泼大雨的洗礼。前 ... ... ... ...

终南山下

文/李彦

(加拿大)

春夏之交回国旅行,是桩惬意事。参加完南京大学的110周年校庆后,就匆匆赶赴西安,陪同勃兰特教授,采访拍摄一部介绍当代中国文化信仰生活的教学片。

一到古城,便接受了瓢泼大雨的洗礼。前来迎接的朋友笑着打趣,贵人出行,风雨随行。看看身旁的勃兰特,想到他是负责《大英百科全书》世界宗教条目的编审,也当得起贵人之称了。

连续两日阴雨之后,迎来了阳光明媚的清晨。大家兴致勃勃驱车西行,去探访终南山下的楼观台。据说那里保存着两千多年前老子讲经传道的遗址。

站在宽阔的现代风格广场上,眺望周遭华丽夸张的仿古建筑,不免有些失落,连连催问陪同的道长,请他引领我们去瞻仰真迹。一路上行,看到了几株有来历的古树,却终因缘浅,未能踏足被围起来修缮的古楼观遗址一饱眼福。

见了几位道长,奇怪怎么大家的形神举止皆似出自一个家族的亲戚?朋友解释说,道教崇尚自然,不修边幅,不刻意打扮,若与前日所见的佛寺方丈满面庄严的神态大相径庭,也就不足为奇了。

午后,道长带我们去大陵山吃农家饭。伴着丁冬的山泉大啖红烧鹿肉。道长也不忌口。见我疑惑,便说,道家仅有四种肉不食,且都有讲究。牛耕田,狗看家,羊跪乳,雁忠贞。

饭罢下山,路边赫然闪现出老子墓。道长说,当然是真迹,否则何以叫大陵山呢!下车细看,除了一座刻有清代皇帝手迹的碑石外,没有任何装饰,质朴得令人折服。也不见游客踪影,冷清得令人起敬。我信。勃兰特却怀疑,说,正如耶稣的生死传闻是永恒的争执一样,老子的陵墓、甚至包括老子其人的真伪,也难以证实。说归说,他依然踩着泥泞的水洼,端立在陵前,拍了几祯存照。

勃兰特早已读过首批来长安觐见唐太宗的基督徒史料,自是企盼着亲睹“大秦寺”风光的历史时刻。远远地望见耸立在终南山缓坡上的宝塔,他急切地迈动起一双长腿,穿行于麦田大径间。脚步刷刷扫过,成熟的麦粒纷纷洒落在松软的黄土上。

气喘嘘嘘地来到塔前,却见树阴下围坐了几个穿褐色僧袍的男女,嘻哈说笑着剥豌豆。这不是基督教的塔么?男女们抢白说,啥基督教?是俺们佛教的塔,天天跟他们吵哩!

朋友说,某日她独自上山,被男女们拦住,缠着要她捐献,声称已聚敛了几十万用来修庙。钱去哪了?无人知晓。

陪同的学者悄悄讲了内幕。据说这些男女是附近村庄游手好闲之人。几年前,大秦寺被文物局确认为基督教传入中国后的发源地。但遭到佛教徒抗议,引发了争斗。便来了些男女,在寺前盖了座土坯房,驻扎下来,用破布蒙上了塔中有高鼻深目卷发形象的壁画,又搬入几座佛像,硬说此寺是佛教圣地。干扰太强,文物局无奈,已经挖掘出的地宫和大殿遗址,只得重新填平作罢。

勃兰特听了,倒不惊讶,说,文献记载,14世纪时这座寺庙已被佛教徒占用,所以这样说,也情有可原。

秦川大地肥沃,争者便多。蓦地想起了去冬与勃兰特的雁北荒原之行。那日顶着腊月寒风,身披绿色棉军大衣,驻足于荒凉萧瑟的汉代古长城脚下。山坡上寸草不生,教堂早已坍塌,唯留下高高的一座钟楼,背衬蓝天,俯瞰着脚下无垠的黄土。没有水井。仅有沟壑底部一方用镢头挖出的储水窖。百多年前,那个意大利青年靠着积存在窖里的雨雪,支撑着他一砖一瓦地盖起了这座教堂。他早已离开了人世,但方圆几十里的村民,却都变成了天主教徒。得知钟楼下的大村庄里如今还有一位中国神甫时,勃兰特坚持要去采访他。村巷里人烟稀少,只有狗儿跑来跑去,却找不到神甫,听说他也去城里打工了。

离开大秦寺后,接着往山上爬,去探访一个隐者。他住在半山腰一座废弃的牛圈里,与蛇鼠相伴,以野菜果腹,离群索居已十三载。隐者眉目不清,似乎缺少睫毛与牙齿。说是曾出过车祸,醒来后基本丧失了记忆和身体功能。又说曾给某大国企做过三年助理,整日操办卖官鬻爵之事,厌恶至极。

四壁漏风的土房中有座木架,摆满了文史哲。他说,6岁时便在家中习棋琴书画,读过四书,但未涉五经。隐居,终可潜心诗书了。没有收入来源,却有素不相识者源源不断地捐助。带我们来的朋友,几年前偶尔发现了他,此后便常背着半袋米、几束挂面、一瓶香油,送上山来。

东边的山峦上,正在大兴土木,造一座巨宅。推土机辟出了一条蜿蜒山道,恰能容一辆汽车颤巍巍通过。西边的山沟圈起来了,打造成大熊猫基地。站在高处下望,八百里秦川郁郁葱葱,色彩艳丽的庙宇星罗棋布。清静的日子,似已难求。

“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临别时,隐者以庄子句相送。

下山后,见道旁有卖杏子的大贩。朋友说,她认识一个老农多年了,年年去他的果园里采摘,帮衬则个。说着,便拨手机与老农相约。大车转入村中,却见道旁一片废墟,几乎不见完整的房舍。朋友惊诧旧地面目皆非,转来转去,遍寻不见熟悉的屋宅。在路人指点下,才终于找到了浓荫遮蔽的杏园。

花椒树密密围着的果园里,肥硕的红杏压弯了枝头。迎面走来一个黑瘦的老汉,拉住朋友的手,才张口就哭出了声,“我心里实在难受啊!杏园要没了,你说咋办啊!”

某集团公司要打造什么文化项目,八百里秦川的沃土就一片片圈起来了。村中房舍全遭毁弃。老汉三十年前亲手栽种的六十棵杏树,不日内也将被乱斧削平。不错,拆迁者给了他一套距离很远的公寓房做补偿。“可我是农民,没了地,咋活呀?”

村里有人抗议拆迁,门前就聚集了二百多条大汉,黑压压一片,手执棍棒。怎不去政府那里告状?“有几个去告过,后来都被人偷偷拦住,在河畔上,差点打死。”

他快七十岁了,贫农出身,读过四年大学,识字不多,但天天听新闻广播。年轻时担任过村长。问他今昔对比,愣了一阵,才说,毛主席那个时候,好处是社会稳定,不好的是日子穷。现在有吃有穿了,却整日提心吊胆。不知道前边的路是啥。

看着老汉忧愁的眼神,却无法安慰他。朋友说,她不是没跟上边反映过,但无济于事。

大车碾过村道上的碎砖烂瓦,颠簸着离去。勃兰特举起相机,对着后窗。回头望去,可见大秦寺的千年古塔沐浴着夕阳,孤零零伫立在山坡上。

2013年《作家》杂志4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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