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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自己的抵达

2013-10-13 21:09| 发布者: admin| 查看: 1006| 评论: 0|原作者: 余泽民|来自: 余泽民

摘要: 听到自己的抵达余泽民晨雾未散,布达佩斯老城就被哐当哐当的有轨电车吵醒。黄色的电车已在黄色的城池里走了一百多年,即使再破再吵,没有空调和暖气,当地人还是不打算换掉它们。有轨电车的噪音,就像那条定格在奥匈 ...

听到自己的抵达

余泽民

晨雾未散,布达佩斯老城就被哐当哐当的有轨电车吵醒。黄色的电车已在黄色的城池里走了一百多年,即使再破再吵,没有空调和暖气,当地人还是不打算换掉它们。有轨电车的噪音,就像那条定格在奥匈帝国时代了的安德拉什大街,滋养着全城人怀旧的心绪。

在一幢悬廊内绕、带封闭式庭院的老楼里,一对退休夫妇照例早起,妇人动手煮咖啡,老汉拧开厨房里的开收音机。忽然听到一阵嘁喳的鸟叫,推开窗户,庭院的一面寂静无声,朝街的窗外电车叮哐,鸟叫声原来是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老两口都觉得很新鲜,于是从卧室取来另一台收音机,伴着鸟语听早间新闻,感觉像在山林里宿营。

这是90年代初布达佩斯的一个生活片段,那个百鸟争鸣的波段,就是风靡一时的地下电台??TilosTilos在匈牙利语里意为“严禁”或“被禁的”,所以直译过来感觉好怪,叫“被禁的广播电台”。被谁禁?觉得自己应该被禁?还是想做被禁文化的代言人?

89年除夕,布达佩斯开张了一家俱乐部??“被禁的?”。经营者是几个雄心勃勃的年轻人,他们在闲聊中动了搞电台的念头,当时的动机很简单:如果俱乐部以后开成了连锁,可以通过电台联系(当时还没有“大哥大”,东欧变革刚几个月,每个人充满了成功的梦想);另外,他们有一帮荷兰朋友,不仅知道荷兰有好些地下电台,还知道应该怎么搞。于是,几个人投了4000美金凑了套设备,电台就算成立了。不过,他们播放节目要跟警察打游击,或在楼顶,或在山上,或开着汽车满城跑。有一次刚开播二十分钟,监测车就跟踪而至。要在一年前,不要说私设电台,就连私下使用打字机都是犯法,幸好冷战刚刚结束,新的法令尚未出笼。警察除了威胁之外,也没能拿他们怎么样,反倒壮了他们的胆量。

最初,Tilos每周只播三次,每次四大时,一年后发展到了24大时全天,但由于人手不够或主持人睡觉,节目时有中断,特别是在倦乏的清晨。不过,即使中断播音,他们也不关设备,而是把麦克风搁到面向山林的阳台上,转播林鸟的大合唱。几年后演播室搬到了城里,清晨的鸟鸣变成了有轨电车的哐当声。

Tilos专播正经电台不播的音乐,资源是靠大伙儿搜集,民歌,摇滚,拉丁,流行,爵士,朋克,无所不包……不用解说,听众一听就能听出是Tilos,不出二十分钟,各种音乐就能轮转一圈。在90年代,Tilos音乐风靡全城,周末到处都有围着收音机开得Tilos舞会。

后来,访谈节目逐渐增多,几十个主持人都是毛遂自荐。电台始终拒绝广告赞助,他们知道一旦有金钱介入就不再自由。Tilos的宗旨是我行我素。目前电台有200人的志愿者大军,谁有时间谁就承包一大时的节目,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禁区,专走禁区。我有位朋友已在电视台成了明星,但还是每周去Tilos做一个大时义务主持。最让他难忘的是,一年圣诞夜他为无家可归者做了个节目,有人从乞丐聚集的莫斯科广场打来电话,告诉他那里的流浪汉围成一堆听他的广播!

2004年春天,一位名叫梓桐、来布达佩斯读戏剧的台湾女孩找到我,她从朋友那儿听到我的经历,并知道我在翻凯尔泰斯作品,邀我去Tilos接受采访。我这才知道,她在那里主持中文节目!我问她:有听众吗?她笑道:如果没有,就当我们俩聊天呗!

就这样,我去了设在闹市区内、设备简陋的工作室。没料到,那次采访被一家中文媒体听到,将采访内容登上了报纸;一位要拍电视剧的华商魏翔读到了报道,顺藤摸瓜找到了我,问我愿不愿一起搞剧本?我把我自己写完都没有再过一遍的小说给他看,我的小说经他的手,偶然传到远在北京的鲁迅文学院副院长白描手中;白老师读后叫好,把它们推荐给《当代》和《十月》……就这样,我的作品通过一个奇妙的地下渠道找到了读者。因此,我对这家电台感情特殊,时常半夜三更地一时兴起,揣上盘CD打车去电台,死皮赖脸地要他们播。凌晨有个节目叫“音乐试验室”,总都一堆像我一样犯病的家伙攥着CD等在那里。当你听到电台里播放你拿去的音乐,感觉是对自由的享受。

有一次,我跟朋友在酒吧里聊到天亮,然后决定去Tilos转转。有轨电车经过播音室所在的那栋楼时,朋友摘下他正听的耳机硬塞给我,叫我快听!我先是莫名其妙地皱了下眉,然后眉心舒展地笑起来,耳机里的哐当哐当的噪音令人兴奋,我分明听到了自己的抵达!呵呵,肯定又是哪个家伙偷懒,又把麦克风放到了阳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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