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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的审美特性 (建筑七美)

2014-2-11 16:35| 发布者: admin| 查看: 719| 评论: 0|原作者: 叶廷芳

摘要: 建筑的审美特性(建筑七美)叶廷芳要欣赏建筑,首先必须认定:建筑是一门艺术。这在国外尤其在欧洲是普遍的共识。但在国内还有争议,尽管否认者是少数。那么什么是艺术呢?简单地说,艺术乃是一种能唤起人们在视觉上 ...

建筑的审美特性

(建筑七美)

叶廷芳

要欣赏建筑,首先必须认定:建筑是一门艺术。这在国外尤其在欧洲是普遍的共识。但在国内还有争议,尽管否认者是少数。

那么什么是艺术呢?简单地说,艺术乃是一种能唤起人们在视觉上、听觉上或情感上产生愉悦或曰审美情趣的东西,包括语言艺术、音乐艺术、造型艺术等。建筑即属于造型艺术。

在人类生活的四大要素――衣、食、住、行――中,建筑占有特殊的地位,它既是物质的实体,

又是审美的载体。人类自告别穴居和树巢以来,对建筑中的这两种功能的追求就从来没有停止过,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与日俱增。

世界上的建筑――这里指的主要是纪念性的大型建筑――迄今为止主要有两种形式,即以石头为基本材料的石构建筑和以木头为基本材料的木构建筑。前者遍布于世界上绝大部分地区,后者仅见之于东亚的少数国家,主要是中国和日本。这是个值得研究的现象:世界五大洲都不缺木头,而东亚地区也不缺石头,为什麽唯独中国人拒绝石头而偏爱木头?探讨这一原因不是这篇发言的任务。这里只想指出一点:这一现象跟中国的传统哲学精神是一致的,即中国人倾向于“天人合一”的宇宙观。中国人亲近自然,因而离不开木头,并在同木头的长期交道中,创造了独一无二的、审美价值极高的木构建筑艺术。

近年来的考古发掘表明,以“大屋顶”为基本风貌的中国传统建筑早在秦代就已形成了它的基本美学特征。两千多年来,它一直在这一风格的基础上缓慢地、渐进式地发展和完善着,期间经历过三次高峰(除秦代外,是宋代和清代),至清末形成了这种形式和风格的固定模式,有人称之为“超稳定结构”。以中庸和沉稳的文化心理为指归的炎黄子孙们,在这种基本固定的模式中对上述两种功能进行了长期的、精益求精的追求,从而把人类在这一领域的建筑艺术推向了极致。如果说“大屋顶”是中国建筑美学的主要符号,那麽木构建筑堪称是中国文化的重要符号了。

自19世纪中期以降西方人在建筑方面有了革命性的发展。他们用更加坚固耐用的钢筋水泥取代了石头和灰泥,建筑理论和建筑美学也有了相应的发展,形成了所谓“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思潮,推动了世界建筑的迅速发展。这股思潮自上世纪初以来也涌入了我国,很快成为我国的建筑主潮。因此我今天的课把中西建筑作为一个整体来讲。根据味道知识背景和领悟能力,我将建筑的审美特性归纳为七点,也可以叫做“七美”。

一、建筑的雕塑美。

无论石构建筑与木构建筑都不乏这一审美属性。这既体现在建筑物本身的造型,也表现在附属于建筑物的各种雕塑和陈列品。比较起来,这一点外国的石构建筑包括现代的钢筋水泥建筑有较大的优势,直到现在虽然它们在总体上已背离了以往的传统,却依然有小部分甚至比以往更强建筑物出现,如悉尼歌剧院、伦敦“小黄瓜”(瑞士再保险总部)、迪拜帆船宾馆、新加勒多尼亚首都的文化设施、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法国的里昂火车站、巴西议会大厦等这样一些雕塑感极强的建筑杰作。雕塑美虽然不是中国建筑的长处,但中国建筑也具有雕塑美的特点。与外国的石构建筑多半以几何造型的特点相反,中国建筑主要是以曲线造型为特征的。而且中国人对建筑的这一审美理想很早就萌发了,早在三千年前,《诗经?小雅》中就有“如鸟斯革(ji),如?斯飞”(象鸟那样激动地拍打着翅膀,急欲腾飞)的说法,要求一种富有动势的、生机蓬勃的建筑。后来我们的按照曲线原理建造的飞檐翘角的“大屋顶”和点缀性的亭台楼阁,生动地实现了这一浪漫性的建筑美的理想。不说北京这样一些大建筑,外地许许多多较小的建筑,如太原晋祠的圣母殿、四川绵阳的过街钟楼、贵州黔灵山的洪福寺、上海嘉定的真如寺、峨眉山清音阁的牛心亭、云南的剑川石窟乃至丽江的许多民宅,都可以看到这种特点。

中国的封建统治者为了突出自己的至高无上的地位和威严,他们的皇宫及其所属的大型寺庙建筑一般都要衬以高大的台基或须弥座,有的非常宏伟壮观,象北京故宫太和殿和天坛祁年殿的基座,它们的墙体和栏杆的造型十分讲究,雕刻非常丰富,其雕塑美的品格堪与外国的石构建筑相媲美。

二、建筑的结构美。

这一点中国的传统建筑明显优于外国的石构建筑。外国,首先是欧洲的建筑主要表现为雕塑的美,而中国建筑则主要呈现为结构的美。欧洲的石构建筑除哥特建筑外,其重量几乎都由外墙承载,而中国建筑的重量全部都由梁柱负担,就是说墙与建筑物的结构是分离的。因此中国建筑的匠师们在追求建筑的美的时候,都不把注意力放在墙的造型上,而集中在建筑的结构体系上,而这个体系是一个框架结构,它全部是暴露在外的。不难理解,要使建筑物具有审美价值,就必须让那些主要的木头构件在结构过程中体现出美感来。众所周知,中国建筑的梁柱结构,是由梁、柱、枋、檩、椽等主要构件产生的,它们按照结构所需要的形状、大小和间距组合在一起,在合乎目的的明确性和逻辑的合理性中体现出理性与秩序,产生美感,从而达到技术与艺术的浑然统一。在这方面尤具审美价值的是斗拱和外挑的屋檐(包括重檐),特别是那种反曲向上的翼角,其曲线或弧度完全是由斗拱和椽木构制出来的,真可谓匠心独运。北京的团城承光殿、雍和宫万福阁、山西的应县佛宫寺释迦塔、万荣县飞云楼、五台山佛光寺、河北的蓟县独乐寺观音阁、正定县隆兴寺摩尼殿等等,都是结构既精妙又美观的建筑杰作。

中国建筑结构美的另一个体现是藻井,这里又一次表现出技术与艺术的谐调一致。我想,凡看到过天坛的皇穹宇、故宫养心殿和承德普乐寺旭光阁藻井的人,对此都会有深刻印象。

此外,中国建筑匠师善于用不同的色彩区别各种构件的不同作用。例如,用蓝、绿两种颜色分别表示梁木、枋子、椽子、斗拱等那些着力的构件,用红色来标示垫板、望板等起填充作用的构件,因而使结构的脉理一目了然。

因为建筑属于审美范畴,所以凡是好的建筑往往引起文学家的兴趣,中国建筑的结构美就曾经受到汉代文人王子山的赞赏,写了《鲁灵光殿赋》大加赞颂。

西方现代建筑兴起的时候,否定了以往石构建筑时代以造型为主的传统美学原则,而追求以钢筋水泥玻璃为基本构件的框架结构,现在常见的悬索结构、壳体结构、蓬帐结构等都是这一新的美学理念的产物。这方面,中国建筑的结构美显然激发过他们的灵感。事实上,有的现代建筑大师,如美国的赖特对中国建筑就大为赞赏。我想,象巴黎蓬皮杜艺术文化中心和慕尼黑奥林匹克运动场这样一些其结构完全暴露在外的建筑物会使人想起中国建筑的结构特点来的。我国奥运体育场“鸟巢”明显吸收了我国传统建筑中结构外露这一重要审美元素。

三、建筑的装饰美。

就象人需要穿戴一样,建筑除了它自身的造型和结构所体现的美以外,还需要经过装饰才能显示出更加美仑美奂。外国的建筑装饰以豪放、明朗为特征,中国建筑的装饰则以精细、隐借显示其长处。无论外国、中国,其建筑装饰美的构成都包括两种成分,一种是建筑物自身的某些构件被赋予的视觉美,这方面我们的曲线美学又显示了它的长处,建筑师首先对木构件的形状就开始做文章。例如,把横梁加工成微微拱起的月牙形,使其更好看,更富张力;把顶在上下梁之间的短柱加工成瓣状的瓜柱;把上下梁之间两端的垫木做成各种式样的驼峰,等等。同时,建筑匠师们在制作零件时也不忘装饰美:每块屋檐下作支撑用的“撑拱”和“牛腿”都是美观的雕刻件;梁枋穿过柱子的出头部分被雕刻成各种动植物图案的小品,有的叫蚂蚱头,有的叫麻叶头、菊花头等等。由于中国建筑的屋顶都是坡顶,所以顶上的形象也是匠师们所关心的:凡是两面相接或是三面相交的地方都由美观的动植物图形加以掩饰,因而有“鸱吻”、“宝顶”这样一些名称;屋脊两头加上一系列形态生动的各类动物,叫“脊兽”或“吻兽”作为点缀品,为屋顶增色不小。中国的宫廷建筑强调宏伟与威严,所谓“高台榭,美宫室”是它的美学追求。故室内的雕梁画栋、水门窗格,室外的台基雕饰都是极为讲究的,只要看一看天坛祁年殿与故宫太和殿就够了,尤其是保和殿后面的那块16?75米长、250吨重的云龙石雕,不由让人吐舌惊叹!另一类装饰不属于建筑物本身,却为建筑物锦上添花,如璧挂地毯、金石雕刻、陶瓷制品、帛书字画、珠宝玉器等艺术陈列品。外国建筑作为装饰品使用的这类陈列品如雕塑、绘画等多半以人像为主,中国建筑这类装饰品人像不多,但题材则要丰富得多,如象征雄健、威武与吉祥的飞禽走兽,尤其是龙、凤、狮、虎、仙鹤、寿龟等生动形象随处可见,它们丰富多彩,令人赏心悦目,具有独立的把玩价值;其他如屏风、卷帘等则产生一种含蓄、幽密的意味。

四、建筑的韵律美。

建筑不仅是空间的艺术,也是时间的艺术。因为建筑的美是在人的运动过程中逐步展现的。所谓“建筑是凝固的音乐”这一为古今的欧洲哲学家、建筑学家、文学家、美学家所论证和议论不休的命题已为越来越多的人所领悟和感受。故歌德曾经对人说:当他在罗马圣彼得大教堂前的椭圆形柱廊里散布时,就仿佛在享受音乐的节律。建筑的这一特性,首先是在建筑的空间序列中体现的,是在一定的比例关系中取得形式的韵律感时完成的。文艺复兴时期最有名的建筑学家阿尔柏蒂曾经研讨过建筑与音乐的这种关系,他说:“宇宙永恒地运动着,在它的一切动作中贯串着不变的类似,我们应当从音乐家那里借用和谐的关系的一切准则。”(《建筑十书》)关于这一点,我们中国建筑较之外国建筑有较大的优势。大家知道,外国的建筑大多以是以单体的存在来显示其美的韵味的,而中国建筑则不同,它是以群落为单位的,而且往往是由多重院落组成的。当你随着时间的推移走进一个院子又一个院子的时候,那种由于有规律的重复而产生的节奏感和韵律感便油然而生,从而让人获得一种音乐的美感。不妨回忆一下游览北京故宫的体验,或者去浙江东阳的卢宅走一走,也会获得同样的感受。

建筑的韵律感不仅在水平方向产生,它在竖立方向同样存在。中国的古塔就十分突出。象我国最早的密檐式砖塔――河南登封嵩岳寺塔、云南大理崇圣寺的千寻塔、北京的天宁寺塔等都是有名的实例。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先生甚至为北京天宁寺塔的韵律记了谱。现代的高层建筑也不例外,特别是与中国古建有关的上海金茂大厦是根据中国古塔的特点设计的,具有很强的韵律感。

建筑作为实物的存在它是具像的,但作为艺术的存在它是抽象的,因为它不摩写任何实物,它反映的不是具体的东西,而是抽象的东西,即人的情绪:庄严肃穆的,沉重压抑的,活泼轻松的,明朗豁达的……。在这一点上它也是与音乐相似的。

五、建筑的诗意美。这也是中国建筑的特色。外国的“后现代”建筑现在很强调建筑与环境的关系和对“人性化”的呼吁,甚至提出“诗意的栖居”这样的口号。除了合理的空间布局外,它讲的多半是建筑与环境的关系问题。长期生活在农业社会的中国人,向来就醉心于田园的风味和情调,在建筑环境的营造中讲究“风水”。除去其中迷信的部分,这风水与今天的环境意识是能携手的。有的风水学家甚至认为,风水学乃是一门包含许多学科的学问。我国学界公认的风水学的经典著作是晋代郭璞所写的《葬书》,它对于阴宅阳宅都是适用的。书中主要内容是四点,八个字:一曰“觅龙”,即寻找有“龙脉”的山脉;二曰“察砂”,即大山下护以较小的山;三曰“观水”,即考察周围水的水源水质是否上乘;四曰“点穴”,就是确定房屋或墓穴的位置。这部著作的科学部分可以概括为十二个字:群山环抱、负阴抱阳、背山面水。这当然是符合“诗意栖居”的人性化要求的。清康熙皇帝《御制避暑山庄记》也强调:“度高平远近之差,开自然峰岚之势。依松为斋,则窍崖润色;引水在亭,则榛烟出谷”。这段话的精神与《葬书》是近似的。我国明代末年计成所写的《园冶》一书也强调取景的重要性,主张“得景随形”,“巧于因借,精在体宜”,讲的是因景置宜。你看,我国建筑史上关于建筑本身的理论著作很少,而且内容单薄,而对于建筑与环境关系的理论著作倒不少,而且内容很具体。可见中国建筑对诗意美的追求是很强烈的。难怪,在没有山水的情况下,就挖湖造山来“因借”。于是我们有了承德山庄这样的宫苑,颐和园这样的皇家园林,灵隐寺这样的佛庙;或者象杭州花家山那样的幽院、汪庄那样的别墅以及苏州那众多的私家园林,等等。

六、建筑的反差美

性质相反或形象殊异的两个事物构成审美效应是根据哲学上的二元对立的命题而成立的。所以追求反差美的文学、艺术作品在现代主义兴起以前就存在了。例如在欧洲,早在17世纪,在巴洛克审美风尚流行的中、南欧地区,在当时涌现的“流浪汉小说”中,身份卑微而心智高超的“流浪汉”总是与身份高贵却行为愚蠢的人物周旋在一起;难怪在《堂吉可德》中那位又高又瘦的吉可德先生偏偏与又矮又胖的桑科?潘扎形影不离;后来的浪漫主义继承了这股遗风,于是在雨果的笔下我们看到了那位美丽非凡的女主角艾丝米拉达又偏偏与那位奇丑无比而心地善良的男主角夸西莫多难解难分。在绘画中则是崇高与卑下、圣爱与俗爱、美景与废墟、黑与白等等并置于一图;后来我们还看到早期印象派马奈那幅题为《野外的早餐》的名画--衣冠楚楚的男士们与一位一丝不挂的裸女一起席地而坐。不过这类现象那时多半见之于文学和美术作品中,建筑中虽然也能举出一些例子,但那都不是出之同一作者(建筑师)的统一构思。例如圣彼得大教堂的主体建筑是古典式,而内部的主要装饰出之于贝尔尼尼之手,是巴洛克的;而主体建筑与其大门前巴洛克椭圆形广场(亦为贝尔尼尼设计)也形成不同风格并置的景象。再看法国的凡尔赛宫,它的主体建筑是古典主义的,但它的后花园布局以及某些内部装饰,尤其是华丽的镜廊却是巴洛克式的。这类现象在当时是“违规”的,只是欧洲古典主义的官方总代表路易十四偶尔也未能经受住巴洛克这位泼辣“美女”的诱惑才发生这样个别的事例。但在20世纪以来,特别是二战以后的“后现代”思潮兴起以来,建筑中追求二元反差美学效应的现象就频频出现,并日见其多了!

较早进入人们视野的这类建筑当推耸立于柏林市中心的那座新旧并立而又风格迥异的威廉皇帝纪念教堂。这本来是19世纪末威廉皇帝二世为纪念其父威廉一世而建造的、近似于哥特风格的新浪漫主义建筑,高113米,二战中毁于战火。战后,即1957年,人们想按原样修复它。但承担这项设计的建筑师埃冈?埃伊尔曼却没有铲除废墟,也没有按原样重建,而是聪明地保留了它所剩的71米高的主体残躯,作为战争的警示,而在它的一侧新建一座几乎与它等高的多边形的筒式建筑与之并立,作为新教堂的象征;另一侧再建一座二十来米高的空荡荡的大厅作为功能性的教堂,用作信徒们的祈祷,从而鲜明地反映出两个时代的不同建筑理念。尽管起初充满了争议,但后来越来越受到赞誉。另一个事例发生在20余年后欧洲另一个大国的首都巴黎。美籍华裔建筑师贝聿铭应法国总统密特朗之邀负责卢浮宫扩建工程的设计。贝氏几度奔赴巴黎,考察场地,并反复琢磨:如何在这三面古典建筑环抱的有限空间内插入一座新的建筑?最后决定以反差的美学原理处理这一空间难题,即把功能性建筑引入地下,而地上只占一个入口的地面,从而最大限度地控制住了新建筑对古典建筑的挤压,而且门面建筑采用钢骨玻璃结构,排除了砖石、水泥等建筑材料的利用,这就虚化了建筑的物质性,最大限度地保持了固有空间的广度和亮度。而其门面采用金字塔造型更是一个天才灵感的产物:金字塔乃是人类四大古文明之一的埃及古文明的象征,而卢浮宫内就藏有丰富的来自埃及的古文物,这一门面造型就恰好是卢浮宫这一重要内涵的透露。

然而,正像文学艺术史上任何一种新的审美现象刚刚出现的时候,几乎都伴随着一阵大喊大叫,贝氏玻璃金字塔以及70年代诞生的蓬皮杜艺术文化中心也不例外。但是,凡是天才智慧的产物往往都具有征服力,故随着时间的推移,束缚着多数人的审美惰性渐渐地被化解了,而变成一片叫好!这一审美经验虽然无法在不同时间和不同地域移植,但它的遭遇却有一定的规律性。君不见20年后,当北京的国家大剧院的设计方案刚公布的时候,也立即爆发了激烈的争吵,甚至有数以百计的专家学者(其中包括49名院士)联名上书中央,试图依靠行政力量来推翻这一业经专家评审委员会通过的设计方案。他们主要的反对理由是该设计与人民大会堂和天安门等建筑“不谐调”!这些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学富五车的知识里手可惜在现代审美领域失语了!殊不知,欣赏现代艺术或建筑,不仅需要知识,还更需要实践和体验。我说过:一个经常接触现代艺术的出租司机和一个很少涉猎这一领域的科学院院士,在对同一件现代艺术作品或建筑发表意见的时候,我相信前者的见解可能比后者要在理!是的,在传统的审美概念里,特别是按照欧洲古典主义的美学原理,“谐调”是一条重要的原则。但如前所说,这条原则早在17世纪就被突破了!20世纪以来,“不对称”更成了现代美学理论的一条新的原则。这是1970年分别在罗马和威尼斯举行的两次跨学科的国际学术会议得出的共识。难怪,国家大剧院的设计者安德鲁曾强调:“我要的就是一条弧线”!很清楚,他追求的就是一座没有棱没有角的、与周围建筑“不争不吵”而形成“反差”的建筑,以避免跟“有棱有角”的人民大会堂、天安门等建筑去争锋。因此安德鲁的这一条“弧线”实际上成了两个不同时代、不同建筑理念的分界线。从现代建筑学角度去看,安德鲁用这一条弧线,也就是用反差的美学原理来处理人大会堂和天安门附近的空间难题是可取的,它体现了建筑学在“后现代”语境中形成的一个新的理念,即“对话意识”:首先在态度上它既尊重古人或他人的既定存在,同时也不掩盖自己的时代标记和价值取向;其次在行动上它对前人或他人在体量、高度和色彩上不采取“争”的架势,而表现出“让”的姿态。上世纪末德国科隆大教堂近旁新建的一座二层楼的艺术博物馆就是这种精神的体现;我国近年来诞生的奥运体育场即“鸟巢”身边“低矮”的“水立方”游泳馆也是设计师自觉之所为。

在国际上,所谓“后现代”建筑的最近表现是兴起一股“嵌入式”建筑的思潮,即在传统建筑中插入一座其风格与原建筑毫不相干的新建筑;有的从外面“开膛嵌入”,有的则从“腹中撑开”。前者如伦敦的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即为有名的一例;后者如柏林新改建的德国国会大厦中的议会厅及其楼顶耀眼的“玻璃罩”堪称典型。这类现象在小型建筑改造中更不乏其例,近年来笔者在中欧一些国家如德、奥、瑞士等国就目击过不少。其实在我们国家现在也不少见。如北京大学燕南园56号,原是一幢教授别墅,现在在保持外观不变的前提下,被改造成一座明亮、别致而实用的艺术学院的办公室,采用的就是“挖腹换脏“式,广受好评。现在北京古城内许多有年头的住宅或四合院的改建,采用的多半是这种方法。

七、建筑的怪异美

美与“怪”相联系,这本身就是一件令人吃惊的怪事。是的,当带有一种新的时代特征的美刚露头的时候,总要让人经历一段惊异、摇头甚至咒骂的过程。君不见,在17世纪的南欧和中欧,当一种“怪怪的”的艺术风尚即我们现在所说的“巴洛克”出现以后,一直被艺术史家们冷落了将近二百年!因为这期间,美的形态和法则被以法国为中心的古典主义垄断了!好在事物有它自己的法则,即作用与反作用。后来在浪漫主义兴起的时候,反击古典主义最有力的事件恰恰也发生在法兰西的土地上,如美术中的德拉克鲁瓦、音乐中的柏辽兹,特别是文学中的雨果。雨果向古典主义者发难时一句最有力的话是:你们所认定的美只有一种,而丑(即没有被古典主义者划入美的范畴的审美对象)则有千百种!20余年后德国的美学家罗森克兰茨于1853年出版了一部论著,叫《丑的美学》,从理论上为怪诞的美鸣锣开道,惊世骇俗。再过30余年,即1886年,瑞士的艺术史家沃尔夫林经过对文艺复兴与巴洛克的深入研究,出版了一部重要论著《文艺复兴与巴洛克》,雄辩地论证了巴洛克非但没有背叛文艺复兴的传统,相反,恰恰是巴洛克继承了文艺复兴的“艺术创造精神”。又过10年,美国美学家桑塔耶纳新出版的论著《美感》也为“怪诞”正了名,指出怪诞的价值在于它是一种“重新创造”:它“背离了自然的可能性,而不是背离了内在的可能性。然而,正是内在的可能性构成这些创造的真正魅力”。因此“出色的怪诞也是新的美”。这等于为怪诞从旁门左道走入美学殿堂开了通行证。

这期间无论文学艺术还是建筑领域都开始出现破常示异的作品,就激烈的程度而言,尤以建筑为甚,其最杰出的代表当推西班牙的高迪(1852-1926)。如果说,他的始建于1883年的巴塞罗那圣家族教堂的设计已是石破天惊,那么他的落成于1912年的同样位于巴塞罗那的米拉公寓则更令人目瞪口呆!设计者以曲线手段颠覆了通常以几何造型为原理的欧洲建筑的一切要素,彻底破坏了人们的审美习惯;它仿佛是在一块巨大的海绵上雕刻出了许多的阳台、过道和天井,而它们本身没有一个是相同的,连每件室内陈设都不一样。不难想象,这个完全陌生的“天外来客”立即引起巨大的争议,而且遭到最难听的谩骂。然而这位包涵着天才智慧的怪诞建筑的始作俑者,随着时间的推移,以经典的身份牢牢荣登在世界现代建筑史上,即使到了“后后现代”的今天,它依然是经得起推敲的先锋之作,以至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来不及等到它的百岁华诞,就于2005年将它连同包豪斯教学楼和悉尼歌剧院一起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从而使它成为现代美学殿堂里的一座不朽的丰碑。

二战后,创作的多元格局成为更广泛的共识,在所谓“后现代”的语境里,艺术家的想象更自由了,同时个性色彩也更鲜明了,凡是具有现代意识的艺术家(包括建筑师)都以重复为耻,即既不重复前人的,也不重复他人的,甚至也不重复自己的;他要求每件作品都成为“我”的“这一个”。不难想象,这不可避免地导致了现代建筑景观中的千奇百怪现象。但这是人类建筑史发展的一个不可避免的阶段,而且人类为其投入了可观的天才智慧,留下了不少里程碑式的建筑,仅就20世纪下半叶而言,至少下列五座建筑都值得一提:

朗香教堂。位于法国西部一个较偏僻山区的同名小镇,建成于1955年。这座只容纳200人的小教堂(外加一个万人广场)解构了欧洲历代教堂的一切特征,你看他那沉重的屋顶好像一床快掉下床来的厚厚的棉被又被翻上去了;它的墙壁无不弯曲甚至倾斜;它的窗户高高低低,而且形状和大小各不相似。一般人很难解读它的哲学或宗教寓意,好像它被作者赋予了一种神秘性或曰多重解释性。但它出之于赫赫有名的瑞士出身的法国建筑师勒?科布西埃之手,他是国际公认的现代主义四位建筑大师之一,而且他设计之前曾不止一次去当地考察过地址,并进行了认真的构思。这座建筑以结构复杂、细处简洁为特征(与传统教堂相反)。作者构想出了一种“视觉领域的听觉器件”,它“像人的听觉器官一样的柔软、微妙、精确并不容改变”,从而“成为人与上帝之间沟通的渠道“。

悉尼歌剧院。它始建于1957年,竣工于1973年;施工的难度极大,工期整整延长了十年,造价追加了11倍,以至使国会为此屡屡争吵不休,甚至还迫使设计师中途拂袖而去,再也没有回过东道国。设计师是丹麦的伍重(Yorn Utzon,1918-2008)。他是32个国家233个竞标方案中的曲折胜出者。这座不同凡响的建筑奇观最早大胆地使用了巨大的壳体,一举抹平了顶和墙的界线。但它看起来并不“丑”,甚至可以说很美,因为它像群帆归步,很有韵致,富有诗意(但作者晚年坦露,其创意来自橘子的橘瓣)。然而它一看就不像是一个剧院!因而颠覆了以往所有剧院的样式和规范。从这点上说,它就变得很“怪”的异类了!作为“世界遗产”,它是所有拥有这一身份的建筑物中最年轻的一个-?刚过而立之年即进入了“遗产名录“(2007)!它的诞生使悉尼埠头出现一座绝妙的巨型艺术雕塑的奇葩,它与周围环境?海面、大桥、高楼浑然一体,相映成辉,是建筑与环境相得益彰的典范,成了悉尼这座国际名城一道绝美的风景线,从而极大地提高了澳大利亚的文化形象,并且有力地为“后现代”建筑争了光!此外它也是笔者心目中的建筑皇冠。

蓬皮杜艺术文化中心。它位于巴黎塞纳河右岸,是个彻里彻外的裸露建筑,无数用于建筑结构的钢骨铁梁与数不清的水、气管道交错在一起,看起来很像是个炼油厂或化工厂,与巴黎的传统建筑形成强烈的反差。作为一座总统蓬皮杜亲自主持建造的、承载四大文化功能(图书馆、艺术馆、工业创造中心和音乐研究所)的国家级巨型建筑物,以这样怪的面貌出现,这在世界建筑史上还从来没有过。但它是从681个投标设计方案中遴选出来的,经过国家最高领导人批准的,建筑师是已经享誉世界的皮亚诺(意大利)和罗杰斯(英国),这可不会是儿戏吧?但尽管如此,当它破土而出时,还是冲击了许多人的审美口味,骂声不绝。然而这种喧闹声后来还是被时间沉淀下来了。今天任何人写现代建筑史都无法绕开它。

西班牙古根海姆博物馆。古根海姆是美国的一位富翁,他的财富专门用于世界连锁博物馆经营,故世界各地现在有许多家同名博物馆,其中早先享有国际盛誉的是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为第一代现代主义经典建筑大师赖特所设计。西班牙的这座古根海姆博物馆建在西班牙的一个正在衰落的城市--毕尔鲍鄂。这座建筑的“怪”处在于它是由一系列的双曲面的体量组合而成,曲线是它的基本造型原则。它的外立面乍一看根本不见门窗。其设计师是当代最负盛名的先锋建筑师弗兰克?盖里(美国)。也许它毕竟离我们很近(1997年建成),人们已经见怪不怪了吧,故当它横空出世的时候,并没有引起多大的负面的舆论爆炸,而毕尔鲍鄂这座原本已沦为“破落户”的城市一下子又光鲜了起来!可谓一个“怪”建筑救活了一座“病”城市。

时间和空间离我们最近的一座举世皆知的“怪建筑”当推国人最熟悉的北京奥林匹克运动场即“鸟巢”了!她的天才奇想来自仿生学。作者将这座举世瞩目的国际大型体育场设计成一个巨大的“鸟窝”,一个生命憩息的家园。当万千运动健儿从五洲四海飞来于此济济一“巢”的时候,立即唤起全球几十亿不同民族、不同信仰的观众的和平温馨的宽慰感!在美学上它采用大曲线,极富运动感,这与欧洲17世纪十分流行的“巴洛克”审美风尚相呼应。结构上它让所有看似杂乱无章的钢条衔接裸露在外,这又与中国传统建筑惯于外露的结构特征相谐和。而场内的碗状大贴面更是采用了大面积的“中国红”,这就最大限度地减轻了东道主观众的陌生感。这座石破天惊的建筑物不仅为首都北京中轴线增添了一座新的地标,她的天才的创意也为世界当代建筑史书上新的一笔。此外她的两位杰出建筑师即瑞士的赫尔措格(建筑界“诺贝尔奖”――普利茨克奖获得者)与德国的德?梅隆也有一段佳话:两人从幼儿园起就是好友。这次合作的成功堪称这对建坛双璧不朽的友谊纪念碑了!

一般公众的审美趣味往往带有惰性,需要有人在他额头上击一猛掌,才能使他猛醒。这就是为什么现代主义文学艺术兴起以来,创作中常有人提倡“间离法”或“陌生化效果”,就是要你换一个角度,引起你对那些习以为常的事物的惊异感,以便重新认识那些熟悉的事物。先锋艺术家或建筑师的价值就在这里:不断震撼你的视觉、听觉和感觉,让你醒悟到,世界上好看、好听、好读的东西远远不止你所熟悉的那些,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只要勇于探索,美的天地大着呢!

以上就就建筑的一般审美特性谈了一点粗浅的看法,意在扩大大家的思路和眼界,以便有更多的机会参与一些涉及文化和艺术问题的讨论或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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