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华文学网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热搜: 欧华文学会
欧华文学网 首页 学会作品 小 说 长篇小说 查看内容

匈牙利舞曲

2015-2-4 18:21| 发布者: admin| 查看: 874| 评论: 0|原作者: 余泽民|来自: 余泽民

摘要: 匈牙利舞曲余泽民一韩钧躺在床上本来就没有睡实,楼下车库自动门嘎啦嘎啦的响动,很容易地把他吵醒了。男人用力伸了个懒腰,身子随后象一根突然绷断的弹簧骤然猛缩,蜷成一团。韩钧闭着眼睛继续迷糊了几秒,然后很不 ...

匈牙利舞曲

余泽民

韩钧躺在床上本来就没有睡实,楼下车库自动门嘎啦嘎啦的响动,很容易地把他吵醒了。男人用力伸了个懒腰,身子随后象一根突然绷断的弹簧骤然猛缩,蜷成一团。韩钧闭着眼睛继续迷糊了几秒,然后很不情愿地撑起上身,扬起脸,借着从窗帘缝隙透进的光亮,朝床头柜上的闹钟望了一眼:已经是清晨五点一刻了。

说是去倒库,傻瓜才会信她!男人心里愤懑地暗想,不用问,肯定又是那个佐尔坦憋不住了……说来也怪,韩钧自己都不知为什么,每当遇到这种让他蒙羞的时候,男人心里首先嫉恨的并不是妻子,而是那个无论他怎么苛刻都挑不出什么毛病的棕发男人。

其实,就在上个月妻子跟他正式“商量”离婚之前,韩钧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韩钧是个明白人:象香冰这样能在生意场上叱咤风云的女老板,离开自己这样一个不知道挣钱窝囊男人是迟早的事,既然他早晚都要面对这个不由自己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事实,还不如干脆让它现在发生。

另外,韩钧还如此这般地安慰自己:就跟自己画不出两幅一模一样的画一样,上帝也造不出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生活中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心性,每种心性都会有各自不同的归属,好了就合,坏了就分,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话说回来,夫妻俩与其这样同床异梦、疲惫不堪地拖下去,还不如趁早了断!唉,感情上的事,本来就没有谁对谁错……可是,话虽这么说,但是等到两个人真的说要离了,他又觉得心中惶恐。

不过,韩钧是个通情达理的男人,虽然认真,但从来不钻牛角尖儿。这段时间,尽管他感到心情郁闷,甚至有些自卑,但是韩钧始终没有嫉恨过妻子。他觉得自己很理解她,觉得自己根本没有道理嫉恨她。如果说要恨要怪,他只能恨自己无能,怪自己窝囊。

韩钧跟着妻子出国闯荡已经六年了。他们先去了俄罗斯,然后是罗马尼亚,最后落脚到匈牙利。刚出国时,他俩象驴子似的扛了两大包货,兜儿里只揣了两千五百美金,刚到布达佩斯时,他们乘公共汽车都舍不得打票……几年后事过境迁,夫妻俩不但注册了一个规模不小的贸易公司,还在城里开了三家中国商店,买了两部0公里的豪华轿车。两年前,他们还在离布达佩斯不到二十公里的圣安德列小城买了一套带花园和游泳池的双层别墅,又在不远的山上圈了一块长满核桃树、苹果树的天然果园。毫无疑问,在旅居匈牙利的三万中国人里,他们属于最成功的那类。这些年,他们亲眼看着许多兄弟公司大起大落,一夜暴富,一夜倒闭,跟他们一起出来的老廖还因为丢货上了吊,而韩钧夫妻的生意不但做得平平稳稳,而且还在平稳中略有发展。在朋友们眼里,他俩绝对是“模范夫妻”。

然而,要让男人平心而论:他们两口子在匈牙利拥有的这片天下,百分之九十都是妻子一个人拳打脚踢打出来的,他韩钧并没有帮上多少手。生意刚起步时,韩钧还在公司里管管仓库,看看商店,算算帐目,收收流水,而组货、进货、谈判、推销以及跟海关、税务、警察、律师打交道等关键环节,都由香冰全权负责。但是,无论韩钧如何努力,还是在公司帐务上接连出错,最严重的一次竟造成四百万福林的巨额亏损。从那之后,香冰逐渐把丈夫从生意堆里撤了出来,大事小事全由她一人操劳。女人很了解丈夫的长处与短处,韩钧属于左脑发达的幻想家群落,整天让他象台计算机似的在公司里坐班计帐,等于让热带鱼每分钟张一次嘴,确实也难为他。

现在,虽然韩钧名义上还是钧香公司的副总裁,但是他已经不再过问业务,也用不着为公司的亏赢操心。平时,韩钧整天呆在家里读书做饭,浇花剪草,研墨作画……对了,这里还忘了交代一点:韩钧出国前,已是家乡颇有名望的青年书画家了。

屈指数数,韩钧先后在匈牙利的大小城市举办过十几次个人画展,而且还在当地美术家协会挂上了名字。家里,不时会有一两位酷爱东方文化的当地人造访,偶尔他还能收到国外同行的展览请贴,最让韩钧欣慰的是,他曾作为一名旅居海外的青年艺术家接受过中央电视台的人物专访。当然,韩钧的这些成功,也都该归功于妻子的张罗,假如没有香冰,男人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可能干成。因此,对韩钧来说:男人的一大半是女人。

韩钧举办的画展从来就没有赚过钱。韩钧画画不赚钱,并不是因为他的画儿画得不好,而是由于欧洲人审美习惯的局限:那些口口声声通晓艺术的老外们,对中国的传统水墨虽觉得新鲜,但没有人真正懂行。因此,韩钧办展览卖掉的作品,恐怕还没有在多瑙河畔摆摊儿卖字的乡村画匠赚得钱多。结果是:香冰为了给丈夫租画廊、发邀请、搞宣传、办酒会,往里面陪进了不少精力、时间、费用和人情。

尽管香冰从未在嘴上抱怨过,但是男人心里很清楚:这些展览都是妻子为了安慰自己才张罗办的,即便自己在展览期间增长了一些自信心和知名度,那也都属于他自己的,跟妻子的生意无关。几乎每次画展的开幕式,香冰都被公司里这样那样的琐碎事务拴住,未能参加。不过,虽然香冰自己不能来,每次她都会派一位身穿旗袍、嘴抹口红的漂亮女郎陪丈夫露面,为他解脱“单身”的尴尬,帮他体面地应酬场面……有时候,韩钧感觉自己在家里并不象个丈夫,而是象一位被贵夫人包养起来的宫廷画师。

有一次,香冰跟他开玩笑说:“我要真能把你包成了达?芬奇或拉斐尔,那我就撇开生意,专做你的经纪人。”女人说这话虽是为安慰丈夫,但是韩钧从中听出一些挖苦的味道。韩钧和妻子之间,一直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微妙和暧昧。

二十年前,当女人耍尽心机、使尽手段地非要嫁给韩钧时,说是被男人出众的才气迷住的。但是,自打韩钧跨出国境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自己身上所有的才气都跟自己过去了的日子一块儿被扣在了二连海关;即便随身带出来一些,也都转移到了妻子身上,由“才气”变成了“财气”。总之,韩钧一出国,就变得一天比一天窝囊,写出的字趴在纸上,没有生气;画出的画儿也毫无新意,即便画一百张,也都象从同一块碑上翻下来的拓片。从积极的一面想,妻子这样做是出于对丈夫的疼爱和理解;但从消极的一面想,男人变成了妻子的“附属品”,甚至是负担或累赘。

由于这些原因,当香冰跟他提出离婚时,韩钧不但没有惊慌,反而心平气和地接受了。他想:这样也好,不管对谁来说,起码都是一种精神上的解放。

但是奇怪的是,自从那次谈完之后,时间转眼又过去了一个月,女人再没跟他提起离婚的事。香冰每天下班回家,仍是按部就班地完成那套固定的程序??洗澡,吃饭,理帐,打电话,睡觉??跟以前没有什么区别。韩钧在心里犯嘀咕,可在嘴上又不好问,顶多只能暗自揣测:

一个原因,可能是女人还爱着自己。两个人毕竟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已经变成了对方身上的胳膊腿儿,挂着的时候不觉得,等到真要割下来了,才感到钻心的疼痛。

另一个原因,也可能是佐尔坦变了卦。外国男人都是这样,看着顺眼,用着舒服,拿他们当情人没有问题,可以女人一旦要拿婚姻铐住他们手脚时,他们就要开溜了。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因为孩子。女人离婚不要孩子,不合乎情理;但是香冰很清楚:陌陌和潇潇都可以离开妈妈,但是肯定离不开爸爸。

昨天夜里的电话,韩钧不用猜就知道是佐尔坦打来的,但当香冰出门时,却骗他说是要去公司倒库,说“明天税务局可能去查,估计又要折腾一夜”。对于妻子出门的借口,韩钧根本不相信。不过,他虽然不信,但仔细想想还是挺知足的。男人这样宽慰自己:妻子之所以编这样幼稚的“谎话”欺骗他,一是不想伤害他,二是多少流露出了一些难别难舍的牵情。

这两天是五?一劳动节,匈牙利人也放假,公司、商店都停业,人们或去外地渡假,或到公园或河边聚会野餐。韩钧本以为妻子肯定会跟匈牙利情人一起出去,但是香冰一连两天都没有出门,从早到晚都坐在电脑桌前算帐写信,偶尔还让男人帮一下忙。单说这一点,香冰的表现就足以让韩钧满足了。整整一天,女人都塌塌实实地呆在家里,韩钧特意为妻子包了顿胡萝卜馅饺子……可是,这种和谐并没能持续太久,晚饭后,夫妻俩刚放下碗筷,客厅里就响起了催命似的电话铃声。

这一夜,韩钧失眠了。他在那张宽得能够容下四个人的席梦丝床上辗转反侧,想自己跟香冰曾有的浪漫,想这几年寄人篱下的感觉,想自己离婚之后应该怎么办……当他听到楼下车门响动的时候,韩钧刚刚合上眼。

本来,韩钧是想下楼为女人开门,或者下楼到厨房给她热杯奶或烧点什么吃的。可是,当他一想到自己的妻子刚刚从另一个男人的被窝里爬出来时,他的心就冷了。

韩钧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上了头。他不想听到妻子开门的响动,不想听到女人上楼时的脚步声,不想知道她什么时候蹑手蹑脚地进屋上床,更不想知道香冰今晚到底去了哪儿。韩钧是个自尊心很强的男人,虽然有些窝囊,但是不贱。

*

楼下,郁香冰将崭新的红色“奔驰”停进了车库,熄掉火,拔出钥匙,然后欠了下身,将左侧的车门推开一条缝儿,伸出胳膊,反手按了一下钥匙坠上的遥控器按纽。车库的自动门又“嘎啦嘎啦”地缓缓落下,最后“咔哒”一声锁上了。

车库里顿时漆黑一片,静得出奇,女人觉得自己好象是从暴风骤雨的高空突然跌落,身上坠着块石头,沉入了深深的潭底。

郁香冰没有急着从车里钻出来,而是将枣红色皮椅的靠背朝后放了放,将疲倦得就要散架的身子完全放松地交代给椅背。顿时,女人身上的所有骨节都象落到地上的一盘滚珠,片刻之间全都散开了。香冰闭上眼,调节呼吸,试图将肠胃蠕动的节律也放到最柔最慢,尽量节省一点内能的消耗。此时,香冰很想吸一支烟,但是,她得先直起身去抓放在副驾驶座上的皮包,然后还要弯下腰从包里找烟,点火……因此,女人刚动了一下抽烟的念头,马上就由于疲惫而放弃了。她实在没有那么多的力气。

香冰确实太累了,早就需要休息,但是在她的生活里最不可能得到的??也就是休息。自从她昨晚接到佐尔坦挂来的电话后,整整一夜紧张得连眼皮都没有合过一下。

佐尔坦今年三十九岁,可靠,精明。男人在这种年龄已经不再适合用“英俊”形容,但他至少是位颇有风度的欧洲男子。作为会计,佐尔坦已经跟香冰的钧香公司合作了四年,而且在最近半年里,他终于如愿以尝地成了香冰的情人。半年前,当佐尔坦决定跟妻子离婚时,曾半开玩笑地对香冰说:他的婚是为她离的。当时,香冰听了并没有说什么,只在心里轻轻地笑了笑,并没想把话说穿。不过,香冰已经到了拿骚扰当恭维的年龄,因此,男人的话不仅中听,她还是很有分寸地吻了他。

香冰见过佐尔坦的妻子,那是一个颇具姿色、但十分神经质的金发女人。佐尔坦刚开始跟钧香公司合作时,香冰曾请他们夫妻吃过饭。饭桌上的气氛本来好好的,但是佐尔坦的妻子就因为服务生不小心碰洒了她手中的酒杯,而跟丈夫大发雷霆,最后当着香冰的面甩手而去,闹得男人非常尴尬。后来,更叫香冰惊讶的是:佐尔坦的妻子居然还是一位在医学院附属医院里挂牌儿的心理医师!香冰从匈牙利雇员嘴里得知,佐尔坦已跟妻子分居一年多了。

除了这些,香冰还知道:公司出纳员李宏的表姐,不久前刚为佐尔坦打过一次胎……不过,香冰是过来人,她很理解那种欧洲男人浪漫的寂寞,更何况佐尔坦身上还有八分之一的法兰西血统。总之,香冰对佐尔坦不仅没有什么反感,甚至还很为这种男人的“浪漫性欺骗”所打动。

佐尔坦的嘴很勤很甜,他不止一次地恭维香冰:“别看你比我大五岁,可你看上去要比玛丽安还要年轻五岁。”玛丽安就是佐尔坦的前妻。这类的奉承话假如要让韩钧来说,香冰肯定会觉得很假、很傻、很虚伪、很肉麻,可是一旦从佐尔坦嘴里吐出来,就完全变成了另一种感觉:不仅听起来舒服,而且还挺性感。

佐尔坦在他的同行里算不上出类拔萃,他从业多年,一直受聘于一家朋友开办的会计事务所。不过,佐尔坦在当地的华商圈里非常走红,这不仅因为他工作认真,在税务局、海关、甚至警察局都有不少很铁的私交,还因为他对中国人不抱偏见。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的脑子灵、胆子大,能够包揽一些其它会计不敢接的特殊业务,所以,他的这些长处很适合“均香”这样的中国公司。

佐尔坦除了给公司做帐之外,还跟香冰一起联手帮中国人清关、藏货、倒发票、办身份,香冰夫妇和一双儿女的四本“蓝卡”,都是在佐尔坦的积极努力下办出来的。要知道,匈牙利的“蓝卡”,相当于美国的“绿卡”。郁香冰嘴里不说,但是心里很清楚:她现在到手的这些资产,至少有一半是佐尔坦帮她挣来的。

昨天晚上,佐尔坦从一位在海关工作的朋友那儿听说:首都海关稽查队计划在五?一节后对布达佩斯的几十家外国公司进行突击检查,检查的名单里就有香冰的公司。佐尔坦得到消息后立即打电话通知她:公司库里有一半货的清关手续不全,必须赶紧转移,这样的货一旦被查,不仅会被没收,而且还要支付一大笔罚金。

香冰撂下电话后非常镇静,几年来,这样的险境她已经不知道应付了多少回。香冰当即拨了串电话,发了一系列“指示”,并从一位匈牙利朋友手里临时租下一个两百平米的地下室,随后通知公司的小李、小付分头开车接来七位匈牙利工人,在她的亲自指挥下,将库里上千箱可能惹麻烦的货物连夜装车转移。

凌晨,她又赶回公司,将一些可能出现漏洞的帐本带走,并再三嘱咐看库的工人:如果海关来人检查,应该如何如何应答。清晨五点半,佐尔坦又给她挂来了电话,一是问她倒库的情况,二是问她要不要自己开车来接她?香冰在电话里谢了他,吻了他,但还是坚持要自己开车回家。她没有答应去佐尔坦那儿,并不是因为丈夫等在家里,而是因为她现在很想睡觉。女人知道,如果她去找佐尔坦,男人肯定不会放过她。

她实在太累了!一路上,香冰有好几次险些握着方向盘睡着,所以,她将车内的音响开到最大,硬撑开眼睛,这才保持了基本的警醒。现在,女人终于回到了家,尽管她连上楼的气力都没有了,但是,即使她就这样靠在车里,也觉得心里塌实。

韩钧蒙着头又睡了一会儿,做了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怪梦:

他梦见自己一个人在一条很宽很长的平原公路上走着,忽然看见在远处一根孤零零的电线杆上吊了一个人。他很想走过去看清那人的面孔,但是无论他怎样迈步,他都无法走到那里……突然,公路上出现了妻子的背影,女人的神色很鬼祟,很紧张,于是他偷偷地跟在了妻子身后。

他走了好长好长的路,最后钻进一条狭窄的小胡同,跨进一个好象自己小时候曾经住过的大四合院。女人推开大门,拐进侧院的厢房,韩钧紧追了几步,也想跟到屋里,但是房门在他的鼻子尖儿前“砰”地撞上了。虽然撞得很猛,但却没有声音。这时,那个女人突然转过身,将脸贴在木门的玻璃上……韩钧大惊失色,那个女人并不是香冰,而是一张妖怪的丑脸。

他吓得拔腿就逃,心砰砰跳得厉害……可是不知怎么,他跑啊跑啊,忽然跑到了那根他刚才怎么走也走不到的电线杆跟前。男人猛地抬起头,正好看清那个吊死鬼的脸: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韩钧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冒了一身的虚汗。这时,他的头还闷在被窝里,憋得实在喘不上气。

男人的身子并没有动,只是习惯性地躺在原地稍稍颤了颤,松软的席梦丝双人床随着他的身体弹了两下,他没有感觉到妻子睡在身边的重量……于是,他掀开被子,习惯性地伸手摸了一把:果真,另半张床仍是空的。

韩钧又看了一眼闹表,时针已经指向了六点半,窗外天光发白。

男人把头重新搁回到枕头上,侧过身,木然地躺在那儿想了想,极力将刚才的噩梦和记忆区分开来:没错儿!他确实记得自己曾听到过楼下车库门的声响,而且记得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起床去迎她。

突然,男人的身体被一个恐怖的念头控制了,立即警觉起来。他激灵一下翻身下床,披着一条长到脚踝的浴袍蹑手蹑脚地摸下楼,沿着窄梯来到车库,借着从车库门缝射进的一缕晨光,看到“红奔驰”左侧的门半开着,女人仰着脸一动不动地躺在里面。韩钧的心脏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踮着脚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靠近车门。

他看到妻子的眼睛紧闭着,嘴半张着,能够听出她鼻孔均匀的呼吸。

香冰在睡觉。在同床共枕了十八年之后,要韩钧做出这个判断并不很难。他又扫了一眼轿车内外,并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男人这才放下了心。每逢韩钧看到妻子这样劳累过度的样子,就觉得心疼和内疚,此时,他相信女人昨晚出门的时候并没有骗自己。

韩钧虽然跟妻子同岁,但是在感觉上,他总觉得自己要比妻子小许多,他对香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依恋,或者说是一种依附感。香冰是那种即使没有男人也能活得很好的女人,同时又是那种喜欢给男人照料的大女人,所以,韩钧和她生活在一起,只要自己不想和她斗,日子就过得很平稳、很安全、很轻松。当然,这种安全感主要是对男人而言,韩钧和香冰一起生活了十八年,已经有了陌陌和潇潇两个孩子,他始终觉得很安全,即便在香冰提出离婚的时候,韩钧也没有觉得这种“生存的安全感”受到了威胁。

“你别担心。离了婚,这幢房子留给你,我搬到佐尔坦那儿去住。咱们用不着分家,你也不用从公司里退出来,只要你同意,一切都会跟现在一样。”那天,香冰在跟丈夫摊牌时,就已经把话说得清清楚楚,她实在太了解韩钧了。

“那么,孩子呢?”男人问。

女人被问住了。到现在为止,香冰确实还没有仔细考虑过孩子的问题。

做为母亲,她当然很想将孩子带走,但是她又很清楚:自己根本就没有再多的精力能分给他们。如果让她主动开口说:“就把孩子留在你这儿吧!”这个她也说不出口,因为毕竟她是一个女人,而且是母亲……并不是因为她不放心把孩子交给韩钧,而是觉得这种话不应该从一位当母亲的女人嘴里说出来!

这时,面对男人提出的这个她一直都在试图回避的问题,香冰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离婚的问题上非常自私。她责问自己:你怎么居然就没有考虑到两个活生生的孩子呢?

上次,他俩关于离婚的谈话就卡在了这里,这就是香冰为什么沉默了一个月的主要原因。

其实,郁香冰从来没跟佐尔坦正式商量过他俩婚后的具体问题。佐尔坦离婚后,他的两个女儿都跟了他的前妻;他要跟香冰结婚,女人要把一双儿女带过来,也该是很自然的事。但是香冰知道,佐尔坦不会反对,但也未必愿意。另外,她还知道两个孩子在韩钧生活中的分量。陌陌和潇潇被接到匈牙利后的这三年,是韩钧全职代理了本该她来担负的母亲兼家庭主妇的责任。

香冰很想给自己腾出一段时间能够仔细想想孩子的问题,可是她一天到晚总是被公司的生意和佐尔坦的求爱纠缠着,从来找不出一丁点时间。回到家,她只是一个扔在床上的麻袋,脑子根本就不会转动。

韩钧同样害怕跟香冰谈孩子的问题。他也很清楚:无论按照当地的法律,还是根据双方实际的经济条件,自己都没有理由和资本跟妻子争辩。但是,他真的很怕失去他们。

在国内时,郁香冰在中学教地理,做辅导员,当班主任,她花在学生们身上的时间要比在家里多得多;韩钧除了出去应酬之外,大部分时间都是呆在家里看书、画画、带学生、料理家务,所以他跟孩子在一起的时间要比妻子多得多。

出国以后,香冰一头扎进了看不见彼岸的商海里,即使回国,她也总是不分东南西北地组货发货,根本没有时间过问孩子的情况,倒是韩钧每年夏天都要回一趟北京陪孩子们过暑假,带他们到外地旅游。两年前,在佐尔坦的帮助下,香冰终于把两个孩子也办到了身边,儿子陌陌在布达佩斯的一家英国双语学校里读高中,女儿潇潇刚满九岁,也在当地上了小学。

身边有了两个孩子,韩钧的生活突然变得充实起来,同时也感到自己在家里的位置变得比以前重要。朋友们在人前背后都说他是典型的“家庭妇男”,不过,韩钧对这个绰号毫不介意。时间长了,他对妻子的依存感逐渐转移到儿女身上,从某种角度来说,在韩钧的感情世界里,陌陌和潇潇要比妻子还重要。

*

韩钧不忍心叫醒在车里熟睡的妻子,于是悄悄退回到楼上,用温水冲了个澡,换了套衣服,然后去厨房准备早点。韩钧习惯性地在餐桌上摆好了四副碗碟,随后想了想,又收起一副,放回到碗橱里。

陌陌今天不在家。男孩一周前就跟父母说好,想借五?一节的两天假期,跟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骑车去多瑙湾郊游。他们昨天出发,计划在外面住一宿,今天下午回布达佩斯。

对几个中学生出门过夜,韩钧心里并不放心,何况陌陌还说:薇拉格也跟他们一起去。薇拉格是跟陌陌同班的漂亮女孩,也是被陌陌天天挂在嘴边的女朋友,陌陌不止一次带她来家里玩。薇拉格的家境一般,但性格乖觉,讨人喜欢,女孩的相貌也很可爱。韩钧听儿子的同学说过,女孩追陌陌就象着了魔。

“这么一帮孩子出去住,尤其还有那个薇拉格,万一出了事怎么办?”韩钧担心地跟香冰唠叨。在孩子面前,香冰一向扮演唱白脸儿的角色,他很想让妻子出面,说服儿子留在家里。

香冰当然知道男人所讲的“事”指的是“房事”,于是语调宽容地跟丈夫笑道:“你别这么老土儿,真封建!还自称是艺术家呢,我看你是个‘农民艺术家’。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你以为他俩不去外地就没有那事儿了?”

“可是,陌陌还是孩子。”韩钧辩解道。

“在欧洲,十七岁就是成年人了。”香冰的话早就等着他。

“可是……”

男人还想说什么,但被妻子不耐烦地打断了:“可是?可是什么?你怎么不象孩子的爸爸,倒象是孩子的爷爷奶奶似的!等陌陌上了大学,咱们也得让他搬到学校宿舍去住,或者跟当地年轻人一样另租一套房间搬出去过,锻炼锻炼他的生活自理能力。象你这样总惯着他,那怎么行!这样下去,等孩子长大了,也会跟你一样……”

虽然话到舌尖,香冰还是将“窝囊”二字咽了下去。但是,女人不说,韩钧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闷着头,不再讲话。

其实,遇到妻子的这种奚落,韩钧的心里也很火。他心想:生了孩子就是为让大人养的,可你这个当母亲的什么时候养过他们?现在还说什么“要让孩子自己搬出去过”,孩子们根本用不着搬出去,等咱们离了婚让他们都跟着你,他们就等于自己过了!你还是母亲呢,你自己不管不说,反倒嫌我管得多了?我要是不管的话,你能回家就有饭吃?就能塌实地睡觉?

但是,韩钧的火只能在心里火,从来火不到嘴上。他知道女人比自己更累。用不着争辩,郁香冰是这个四口之家的经济命脉。

一想到“经济命脉”,男人的心就软了下来,就开始自卑,开始心疼,开始小心,开始忍耐。他开始回避妻子的锋芒,生怕自己万一说错一句话会将她引爆。公司那边等着一个佐尔坦就已经足够危险的了,如果他再不明智地朝外推她一把,那么女人很可能明天出门就不会再回来……虽然,韩钧知道妻子早晚得走,但他还是不能让她走的时候抓到自己的把柄,他要让妻子离婚后对自己感到歉疚。有谁说过:一对夫妻就是一场战争。但在这场战争里,韩钧决不会“主动进攻”,他的策略是“以守为攻”。

韩钧布置好餐桌后,就开始煮粥,烧茶,切香肠,烤面包,等到一切就绪,上楼叫潇潇起床。卫生间里,他帮女儿在牙刷上挤好牙膏,在漱口杯里打满一杯温水,并为她准备好一条干净的毛巾,最后才下楼去车库叫醒妻子。

*

郁香冰在昏睡中被丈夫摇醒,怔了半天,这才弄清自己是在自己的汽车里。刚才她也做了一场梦,梦见自己是和佐尔坦一起……所以,当她冷不丁睁眼看到韩钧时,脸色羞红,心里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烦躁。

“困死了!人家刚刚睡着你就来叫……我……”女人在喉咙里嘟囔了一句,但还是在丈夫的搀扶下从车里钻了出来。她将两条胳膊盘着架在半开的车门上,然后将脸埋在臂肘里稍稍站了会儿,然后闷声闷气地问韩钧:“现在几点了?我睡了几个小时?”

“还不到九点半……你顶多睡了四个小时,瞧你的两个眼圈儿,黑得跟熊猫似的。昨天又一夜没睡吧?”男人的语调很温存,很耐心:“我已经做好早饭了,你先喝点儿粥,填一下肚子,然后到床上好好睡一觉……你今天用不着再去公司了吧?”

“鬼知道!如果海关不来检查的话……对了,今天晚上,我得请律师吃一顿饭。”经丈夫提醒,香冰突然记起晚上和佐尔坦的约会,于是顺口编了个谎。就连香冰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既然已经跟丈夫摊了牌,为什么还要跟他编这个谎?

“到晚上还有一天呢,你先去抓紧休息一下。”对于女人的谎话,韩钧根本就没想听,更不会信。他对于这类善良的谎言,早就听多了,也习惯了。

香冰跟着丈夫上了楼,到浴室擦了把脸,顿时清醒了许多。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然后将脏衣服顺手塞到洗衣机里。当她将洗衣机的盖儿盖上的刹那,忽然感觉到一股对男人的歉疚:大概六年了,香冰在家里从来就没有洗过衣服,没有做过饭。

女人走进厨房时,潇潇已经坐到了餐桌旁,女孩看见妈妈进来,甜甜地叫了一声“妈咪”,然后继续埋着头往面包片上抹果酱。韩钧背冲着母女俩,正在煤气灶前煎鸡蛋。第一个鸡蛋是个散黄儿,男人连油带蛋倒进厕所,回来重煎第二个。韩钧做事就是这样,无论在家在外,都认真谨慎,不会给人留下挑剔的把柄。

香冰用两只手拄着椅背,在椅子后边站了会儿,忽然问:“陌陌呢?”

韩钧扭过头望了她一眼:“怎么,你忘了?他不是跟那女孩一起到多瑙湾‘度蜜月’了嘛!估计下午才能回来。”男人的语调里带着一丝嗔怪。

其实,刚才的问话只是女人没话找话,香冰一点儿没有忘:昨天早上儿子推着自行车出门时,她还笑着追到院门口喊了一句:“喂,陌陌,钱带够了没有?注意别乱吃东西。住在外边小心点儿,千万别让人家大着肚子回来……”现在,香冰听丈夫这么一说,尴尬地“哦”了一声,又没话说了。

近来,香冰一回到家,都会感到一种十分难堪的陌生感,她倒不是觉得这个家陌生,而是觉得:自己对于这个家来说,忽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尤其是韩钧,男人在知道了自己与佐尔坦的关系之后,继续对自己耐心依旧、温存依旧,这反让女人感到羞愧。当然,她没有想到,这正是男人所希望达到的目的。

韩钧将煎好的鸡蛋分成三份,分别拨到三个人的盘子里,然后挨着潇潇坐下。韩钧耐心地哄女儿吃,逗女儿笑,并且好脾气地跟女儿商量,周末是去看马戏?还是去游乐场?香冰象个客人似的坐在对面默默地看着,听着,不声不语地吃着,感觉很尴尬。

男人很快吃完了自己的那份,然后催潇潇擦嘴、洗手,随后跟女儿手拉手地一起上了楼。五分钟后,父女俩重新出现在厨房门口,一起跟香冰道“再见”。韩钧说,他得送潇潇去学校参加一场公益演出,然后去TESCO超市采购,大概下午三点钟才能回来。

香冰勉强笑了笑,说了声“开车小心”,并朝潇潇挥了挥手。

“你抓紧时间睡一会儿,瞧你累得这副样子。万一陌陌带人回家,到时候你想睡也睡不了。”出门前,韩钧关切地叮嘱她。

房门咣当一声撞上了,女人脸上的笑容也随着僵住了。就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心里非常委屈!她很想去见佐尔坦!很想立即离开这里!她郁香冰从来就不是一个善于自责的女人!

用完早餐,郁香冰破例刷了自己用过的碗盘,放到水池旁的塑料架上。她这么做只是为了能够减轻一点自己内心的歉疚,她和韩钧离婚的决心已下,她不想总是为了这种歉疚折磨自己。香冰跟丈夫离婚,可以说出一千条一万条别人可以理解、可以赞同的理由。比如说:她跟韩钧一起时,好象泡在一潭死水里,她跟佐尔坦一起时,就象烤在篝火旁;她跟韩钧在一起只是“搭帮过日子”,而跟佐尔坦在一起还可以赚钱,干事业;还有,她跟丈夫一起做爱是“尽义务”,而跟佐尔坦做爱是纯粹的“身心享受”。但是,如果真有谁问她:韩钧对她有什么不好?她又很难举出一条可以称之为理由的理由。

韩钧温顺,耐心,有教养,不会交际,不会做生意,只会画画做饭带孩子……但是,这些都不能说明这个男人有什么不好,不能说明对她有什么不好。那么,佐尔坦到底有什么好呢?他绅士,健壮,风趣,会赚钱,会做爱,会讨女人欢喜,他是个会计,是个外国人,而且并不是为了她郁香冰才跟自己前妻离的婚,另外,他还让另一个中国女人怀过孕……难道这一切就能说明他比韩钧好?就能说服自己嫁给他吗?

唉!韩钧和佐尔坦,虽然两个都是男人,但这两个男人就好象一个是苹果,一个是袜子,根本就没有办法放在一起比较!但是问题是??她必须做出比较!如果不比较,她就无法选择。最后还有陌陌和潇潇的问题,这真叫她头疼!

一想到孩子,女人更觉得心烦意乱,她真想将这堆没头没绪的感情纠葛统统抛开,将这两个无法比较的男人一齐抛开!

现在,她只想赶快躺到床上,只想赶快睡觉。

郁香冰上了楼,在楼梯口塌实地抽了支烟,想了一下公司的事情。幸好佐尔坦昨晚的一个电话,否则她不知道又要损失掉几百万?

九五年后,匈牙利的政策开始多变,一天紧似一天。新政策不断出台,花样翻新的税务法,就连会计都摸不到头绪。不光加紧了关检和税收,福林也一个劲儿地贬值,而国内的人民币不但坚挺不贬,反而有所增值,国内产品的成本越来越高,国内厂家的态度也越来越刁。说是“公司发展平稳”,但什么都是相对的,既然她的公司也是进中国货卖中国货的中国公司,那她就不可能不受局势的影响。如果这样下去的话,到了下半年,中国货就会很难做,那时自己该怎么办?要不要发展新产品?准不准备向西发展?或者向东转移?如果那样的话,现在的公司怎么处理?佐尔坦又该怎么办?……算了,先不想这些,睡觉!赶紧睡觉!晚上还得攒些精力对付佐尔坦呢。

女人使劲捻灭了烟头,走进了卧室。

当她走到窗前,正要放下百叶窗时,无意之中看到有一辆警车刚好停到了别墅门口。香冰微微皱了下眉:该死的!这帮家伙来这里干嘛?看来今天的觉又被搅了。女人在心里忿忿地抱怨。

她和韩钧刚到匈牙利的头两年,为了申办居留身份,不知曾在移民局里挨过人多少回白眼,受过多少次刁难,求过多少次人情,花过多少冤枉钱。她不但怕那帮警察,而且还恨死了他们。自从他俩拿到“蓝卡”后,香冰很少再跟警察打交道了。如果她在外出的路上遇到警察拦车检查,她不管自己有没有违章,就将夹着几千福林的驾照和车本递过去,以后再不用费一句话。用小李的话说:匈牙利警察跟妓女的区别就在于,警察是男的,妓女是女的,只要给他们一点钱,他们什么都干……不过小李的话没有说全,匈牙利警察里也有女的,现在从警车里钻出来、正在楼下叫门的两个家伙中间,就有一个是女的。

该不是公司的小付出事了?香冰下楼的时候在心里嘀咕。她知道小付的身份已经黑了两个月,所以她只让他留在仓库里搬箱子,不准他上街……不过,即使是小付出了事,警察也没有道理找到她家来呀?莫非自己又误按了家里的报警器?

香冰走出屋子,来到院里,她离铁栅栏门还有好几米时,就已从两位不速之客严肃的脸上看出来:自己肯定遇到了大麻烦。

“请问,您是郁香冰女士吗?”女警察很有礼貌地用匈语问她。

女主人点点头,不很情愿地打开了院门。她的眼神下意识地落到来人挎在腰带上的手枪和手铐上,心里禁不住一阵紧张。

“您丈夫在家吗?”男警察问。

女主人摇摇头,她感觉这个阵势有点奇怪:这一男一女全副武装地找上门来,好象要跟他们夫妻俩一对一地单练似的。

“怎么,他出了什么事吗?”香冰终于鼓起勇气,反问他们。女人猜测:莫非是韩钧出门忘了带身份被路警查到?要么就是出了车祸?一想到“车祸”两字,香冰的头皮立即紧绷起来……她惊恐的眼神将对方盯得发毛。

“没有。”男警察答道。

香冰“嘘”了一声,松了口气。

“我们可以进去吗?”女警察又问。

“怎么?是要搜查吗?”香冰的心提了起来。

“不是搜查,夫人。”女警察继续用很有礼貌的语调说:“非常抱歉,我们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通知您,是关于您儿子的事情。”

“我的儿子,您是指??韩陌?哦,他昨天跟同学一起去维舍格拉德了,可能要到下午才能回来。”香冰一听对方是为陌陌来的,心里觉得奇怪。

“对,我们知道。”女警察点点头,说:“夫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到房间里坐下来谈。”

“当然,请!”香冰一边被动地请两位警察进屋,一般在心里胡乱猜测。她怎么也想不出来:陌陌会惹什么事?

虽然,郁香冰跟儿子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但是作为母亲,她当然了解儿子的品性。陌陌从小就是跟他爸爸一样温顺内向,知情达理,在家里从不任性顶撞,在外面从不招灾惹祸。陌陌来到匈牙利后,每天都定时上学下学,周末连迪厅或台球厅都不喜欢去。真奇怪,警察找他做什么?说不定是他的哪个同学捅了乱子,警察想从侧面调查一下情况。说起来,一个十几岁的中学生又能捅什么乱子?能跟警察有联系的无非是偷窃、吸毒、打架,这些陌陌都不会沾边,都不可能沾边……女人这样猜着想着,心也逐渐宽了一些。

三个人进了屋,香冰请两名警察在客厅坐下,然后强做镇定地问“二位喝不喝可乐?咖啡?芳达?对了,我这里还有很好的中国绿茶。”为了儿子,女主人颇不自然地向两位警察陪出笑脸。

两位警察谢了,但都摇了摇头。他们请女主人和他们面对面地坐下。男警察低下头,咽了口吐沫,然后用很职业的口吻开始讲话:“夫人,我们也不愿意将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您。但是很遗憾,我们现在必须告诉您……

 
 
 
作者授权声明:
        我谨保证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我保证此作品不含侵害他人权益的内容,如侵害他人利益,我承担全部责任。其他媒体未经作者同意,一律不得转载。

最新评论

欧华文学网  

Powered by 欧华文学会

© 2001-2012 欧华文学会

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