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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 念 父 亲

2015-9-6 22:57| 发布者: admin| 查看: 483| 评论: 0

摘要: 怀 念 父 亲灾难的到来常常让人提防不了。比如,1979年的中越边境战争。那对于父亲和母亲来讲,是件很不愉快的事。听说那时侯母亲除了善良,还漂亮。父亲迷上了母亲。母亲也喜欢父亲。但父亲和母亲之间有点距离。父 ...
怀 念 父 亲


灾难的到来常常让人提防不了。
比如,1979年的中越边境战争。那对于父亲和母亲来讲,是件很不愉快的事。听说那时侯母亲除了善良,还漂亮。父亲迷上了母亲。母亲也喜欢父亲。但父亲和母亲之间有点距离。父亲是有钱人家的儿子。他们家住的是法式洋楼。他们家在芒街有两个很大的商店。一个卖缅甸的玉,一个卖越南的橡胶。而母亲除了善良和漂亮什么也没有。母亲是个穷华侨的女儿。她和她父亲住的是一个碉堡一样的铁皮小屋。母亲小时侯为什么要到越南去我不知道,她从不跟我提起她小时候的事。她只是一次偶然提起,说她三岁的时候随她父亲从湄公河过去。先是到下龙湾,后来才到了芒街。母亲和她父亲是靠捕鱼过日子。那年中国为什么和越南打仗,母亲不明白;越南为什么要把华侨赶出去,母亲也不明白。母亲只是舍不下父亲,父亲更舍不下母亲。那时侯到处是炮火,四处乱糟糟的。父亲就在那样乱糟糟的时候背离着他家人和母亲私奔到中国来了。
多年来,母亲一直把和父亲在战乱中逃难的情景作为她最美好的记忆。这美好的记忆让母亲幸福多年。
但是,就在昨天,父亲说不见就不见了。这样的意外让母亲实在受不了。
都是因为那场台风。
这样的台风我从来没有见过。
母亲说她也第一次遇上。
话说回来,这场台风来得并不突然。我们家收到广播就返航了。回到半路的时候,雷达突然失灵了。你知道,雷达对于船来说就像眼睛对人那么重要。幸好那时侯离港口已经不远。而且,父亲是个很好的驾驶员。
船进港后,母亲让父亲到镇上去。母亲让父亲去买一个雷达。父亲和往常一样,很高兴地去了。父亲是快中午的时候走的,直到半夜,他一直没有回来。
那时侯台风已经打仗一样开始从港口进来。那样子真让人害怕。风野兽一样嚎着撞进港口,蓝色的海浪今天变成了黑色。浪掀得半天高,翻天一样向港口压进来。船上的帆布被刮得啪啪响,跳舞一样。船也晃得厉害。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就起来了。帆布撕裂的声音,玻璃破碎的声音,女人和孩子惊叫的声音。
这是怎么啦?
怎么男人都不在家吗?这种时候也不在吗?他们都到哪去了,是和父亲一样到镇上去买东西去了还是四处玩去了呢?他们今天是收到风暴才回来的。他们明明知道台风就要来的怎么还不回家呢?
平时在海上漂了十天半月回来,只要一靠岸,男人们就饺子下水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下船玩去了。他们一玩就不知道回来了。但是,今天他们怎么也可以不回来呢?
半夜的时候突然停了电,到处黑麻麻的。尽管在港口,风也大。船晃得可怕。幸亏抛了锚,要不真被翻掉的。
我吓得连自己都没有了一样。我盼望父亲突然出现在船上,在我面前。父亲在我心中是个英雄。无论遇到什么让人害怕的事,比如,晚上一个人睡觉,听到一些不知名的鸟叫,我害怕是鬼叫;比如,一个人在甲板上干活,看到黑麻麻的海浪掀过头顶,我害怕被浪吞掉。但是只要父亲一句话,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父亲说不要怕!世界上从来没有鬼!
父亲说不要怕!你掉不下去,就算掉下去了,有爸爸在!
父亲的声音常常惊天动地,让我听着塌实。
现在,我盼望父亲的声音尽快出现,就算父亲没有马上出现在我面前也好,只要能听到他的声音,就证明他离我不远了。他很快就会来到我身边了。他来到我身边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我在黑暗中一直等。父亲的声音却一直没有出现,父亲的声音好像消失了,连父亲那么大一个人也一起消失了。就在这时候,那个声音像埋久的地雷被谁不小心踩着了,炸了。
“轰隆!”“沙啦!”
我哆嗦着抱向自己身体的时候,同时抱住了抓向我的两只手。那是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像从冰库里捞起的鱼,很凉。母亲也哆嗦得厉害。
念念,我们家桅杆断了。母亲说。
那个地雷爆炸一样的声音又在我耳朵里响起。我心里有什么在碎开,一点点,一点点地沉下去。
你爸走前和你说过什么吗?
没有。
连什么时候回来他也没交代一声吗?
都说没有。
风越来越大。浪掀到天上,像要把天也掀下来。海面上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了,偶尔从闪电里看见海浪蝙蝠一样晃上晃下。
母亲抓住我。母亲说要翻天了,快回来吧快回来吧。
母亲是在喊父亲。母亲胆子原来也这么小。
直到天亮,父亲一直没有回来。

天亮的时候,风吼不出声了。港口突然变得十分安静,像战争刚刚过去。四处乱糟糟的。水面上漂浮着船蓬,船桨,鱼篓,还有肚子朝天的鱼,猫,狗。小艇的布蓬很多都被风掀掉了,船帆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灯光船上那些萄萄一样挂着的灯泡也不见了。不知是被风刮走了,还是主人卸下了。
船上站满了湿漉漉的女人和孩子。样子像刚游泳上来。他们木头一样站着,脸面和那些死鱼一样惨白浮肿。
秀红,你们家乔恩呢?
有人在问母亲。我没听到母亲的回答。或者母亲不知该怎样回答,或者她只是对大家笑笑。大家好像形成了一个习惯,早上一起来就爱问父亲在不在。好像父亲在,就什么都在。父亲不在,就什么也不在了一样。
你们家桅杆被折了?
不用看就知道那是海洋。海洋在人家船上打工。帮开船。眼看那艘船同样被刮得七零八落,因为那不是他家的船,就什么都与他没有关系,就连他那条挂在船弦上的腿也和他没有关系一样。他歪着嘴角,有点幸灾乐祸。
你爸哩?
我爸在家!
在家才怪!
在芒街!他又说。
你乱讲!
我没乱讲。有人看见。
是谁看见你骗人!
反正你不管反正有人看见就是了。
芒街的女人这样,这样。他说。他用两只手的食指在贴着胸部绕了两个圈,在划出的圈里握了一下,两只眼睛闪闪发亮。
流氓!
……
念念你给我回来!母亲把一团烂网甩向甲板。
母亲肯定听到了海洋的话。母亲和船上的女人一样最不愿意听到别人说自己的男人在什么芒街,更不愿意知道自己的男人和芒街有什么瓜葛。
去,给你弟弄点吃的!母亲再不高兴也要为弟弟做点什么,好像弟弟是她所有的希望。
米不多了。父亲昨天上街本是一起买米的。父亲现在已经再不是多年前那个少爷一样的男孩了。他和港口的男人一样,出海下网,捕鱼捞虾,卖钱养家。一直来,出海返航,备粮灌气等,只要需要到镇上去办的都是父亲的事。事情多了,父亲记不了,加上父亲有点马大哈,这样,父亲每次上街都要母亲给他列个单子。比如油一桶,米两包,青菜一捆 ,酱油两瓶。一一列清楚。父亲拿了单子就满是把握地去。可到回了船来,按单子一点,还是要少些什么,不是盐就是油。母亲知道父亲这个毛病,所以父亲下船的时候,她总不忘记给父亲提个醒。昨天,戚老头摇着渡船沙啦啦把父亲划离我们船的时候,母亲和往日一样跑到甲板上叮嘱父亲。
母亲说:记得多买点肉回来做你的木须肉!
木须肉是近一阵子父亲特别爱吃的一种菜。是肉丝,鸡蛋和黑木耳混炒。父亲因为喜欢这个菜,有时侯冰箱里备的肉不够,就老不高兴。现在进港了,母亲自然提醒他,让他多买些肉,让他解解馋。
昨天其实母亲给父亲列的单子上也写清楚了,父亲去的时候母亲那样大喊大叫,好像有意让人家都觉得父亲很听她的话。
但谁知道这次父亲没有听母亲的话呢?
台风后天气怪怪的。从早到晚,一直阴阳不定。一阵风。一阵雨。有时候风雨交在一起。闹一阵,停一阵。比起昨晚,小多了。雨却是毛毛的,落到海面上,毛玻璃一样。
海洋水鬼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又下水去了。港口的水像粪漕里的粪水一样脏,他却不在意。他好像一离开水就活不下去。现在,他抱着半截木杆,从水里探出半个头来。
嗨,这是不是你们家的桅杆?他把那根木杆高高举起。
果真是!断开的地方还红着,像膝盖上刚甩开的伤口。
要不要接上去?
接上你头去。
那我就拿去作浮床了。海洋唏唏放了几声哨,趴在那截木杆上,游远了。

戚老头的渡船在我们家船下荡着的时候,母亲犹豫着该不该坐他的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就从心里不喜欢这个老头了。昨天是他把父亲渡走的。母亲从心里恨了他了。
你走吧,我不会上你的破船的!母亲说。
我的船你们家都坐了十多二十年了,今天才破不成?
我说不坐就不坐!
不坐就不坐有什么大不了,渡一个船佬还比渡一百个渔婆来得划算呢!
戚老头大摇大摆把船划走了。 
戚老头在这个港口摆渡有几十年了。听说开始那些年他确实老老实实划他的船。后来港口的生意越来越好。返航的时候,鱼贩多,渡船少。很多时候鱼贩还没挤上渡船,那边船上的鱼虾已经被抢得差不多了。戚老头这个人,说他聪明倒不如说他狡猾,他的心里什么时候都扛着一杆秤。比如像这种时候,他知道赚钱的机会到了。于是他把那杆秤从心里横了出来。过渡的时候,他看谁给的钱多就先渡谁过去。小贩明知道戚老头这样做不合理又不得不坐。你看,要想抢先买到货,就得抢先到渔船上去呀。等拿到货,上了岸把价格往上抬一点,那点渡费匀进去就算不得什么钱了。
要想赶紧到城里去,也还得过渡呀。筐里都是些活蹦乱跳的鱼虾。万一误了时间,那些眨巴着的眼睛就闭上了。连打着拍子的尾巴也慢慢没了声息。那时侯价钱会折掉一半的。这还不算最坏,到了鳞子缺水连尾巴都变得硬挺挺的时候,就连本钱也找不回了。
这时候的戚老头像把着猎枪的猎人一样支着船桨站在他的船上。他的渡船和渔船靠得不是很近,也不是很远,有点小小的距离。他的船桨时不时也点点水,想靠近又偏不靠近的样子。他叼着一管烟斗,挑着眼皮朝渔船上望。
他 想:反正你提着几筐鱼虾。反正你一不长翅膀,二不长鸭掌。
戚老头现在心里又是另一把算盘了。现在你想从渔船上过到对岸去,不仅人要算 钱,货也要算钱。货的算钱方法不是按件收,也不是按 重量收,而是按重量和市面的价格收。比如,今天你一斤鱼能赚六元钱,那么戚老头就得从你的六元中扣下一元。你筐里一百斤货,好,就扣下一百元,再加上人头费,算是返程的渡费。
背地里就有人骂臭了戚老头。骂他短命,黑心肝,断子绝孙。但骂归骂,生意照样还得做。做生意不也赚了钱么?赚了钱多给他一点算什么呢?人家不也是做生意么?
后来,渡船突然多了起来。渡船多了起来戚老头的生意就不好了。
戚老头和芒街的发廊扯上了关系。戚老头负责把船上的男人介绍过去,发廊老板给他派人头费。到发廊去的男人多是远航回来的船佬。隔上十天半月,大船一排一排地回来的时候,戚老头早早在渡船上望了。等到锚一抛,戚老头的渡船就晃着他的彩旗来了。戚老头为了让他的渡船和别的渡船有点区别,他在摇栌上插了一面彩旗。摇动木栌的时候,上面的彩旗就跳舞一样晃起来。戚老头的彩旗晃到哪里,声音就到哪里了。
摇你去?摇你去吧!
戚老头还脱不掉越南口音。戚老头又矮又瘦,站在渡船上像一截旧掉的桅杆。他把脖子伸得长长的,像要伸到人家的船上去。戚老头如果见到船上站的是船佬,他脸面就上了光油一样变得光亮起来。如果晃出来的是一双牛鼻圈一样的金耳环,戚老头眼皮就耷拉下来了。那时侯戚老头喊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一直不知道,他为什么见着男人欢喜见了女人害怕,我也不知道。女人看见戚老头一晃一荡来到她们船下的时候,她们就巫婆一样跳起来,她们拿着鱼叉浮标杆子。她们说:骚老头你滚不滚蛋你不滚蛋我就给你一鱼叉!
她们的金耳环在铁杆上“咚”一声响的时候,戚老头就老鼠一样从船下溜走了。
母亲没有这样做。母亲待人从来就是礼貌的,客客气气的。戚老头的渡船每次到我们家船下的时候,母亲总是大方的。母亲说等一下,等一下就来了。母亲是让戚老头等父亲,父亲很快就下船了。
我们家有船的时候,就有了摆渡的戚老头了。那时侯摆渡的人还少,我们家的船回来的时候,戚老头就把鱼贩渡来了。父亲出入坐的多是戚老头的船。父亲本来就大方,来往多了,对戚老头自然也大方起来。
这些年,母亲常常听说戚老头的不好。但母亲觉得他好不好和我们家没有什么关系,只要他不把父亲引到那种地方去就好了。母亲是信任父亲的。母亲觉得这可以从当年父亲为和她在一起而舍弃一切的经历上想,还可以从父亲和她在北沦河上相依为命的经历上想。
但是,谁知道这些说不是就不是了呢?
眼前母亲不能确定父亲是被戚老头带到那样的地方去的。但母亲明确了一点,就是父亲确实是到了芒街,而且,父亲是被戚老头渡走的。

芒街的历史在这个地方其实是不存在的。或者说芒街从来就是不存在的。这里的芒街不是北沦河边那个芒街,那个芒街听说很漂亮。那里到处是红木搭的洋楼,法国样式的。这里哪有什么芒街呢?到处是些黑碉堡一样的铁皮屋。听说这些铁皮屋和以前芒街的铁皮屋有点像,从那边回来的渔民就叫。时间长了,就叫成了。
这里的芒街有个官名,叫中越一条街。那是旅游公司骗外地游客的鬼把戏。他们说这里有缅甸的玉,有下龙湾的椰子,有穿国服的西贡小姐(听说西贡的小姐长得很漂亮)。其实,这里除了几摊假冒的绿豆糕和法国香水,还有牛角梳黑珍珠一类乱七八糟的旅游品外什么也没有。
我们到芒街的时候,正是晚上最热闹的时候。到处是灯光。忽闪忽闪,红绿绿,金粉粉的。流行音乐在卡拉OK里喊得像狗叫。
母亲牵着弟弟走在灯光下,腿脚有点不习惯。母亲长期呆在船上,一年也不上岸一次。现在,她用走船板的脚步走在平坦的陆地上,像喝醉酒一样。弟弟4岁,在船上还没有自由行走的资格。生活在船上的孩子都这样。为了安全,五六岁前都是像牛一样被用船缆拴在船上的。但是,我们不一样,我和弟弟和别家的孩子不一样。因为我们有父亲。父亲常常把我们背在身上,搂在他胸前。父亲开船的时候,他一边手把舵,一边手搂在我们背上。这样常常背着,下了地也同样不会 走路。就像眼前弟弟一样。弟弟这是第一次下船,走在平地上,动不动就载一个跟斗。
我有点后悔跟母亲上岸。母亲像这样去找父亲,还拖儿带女,显得有点盲目,也不牢靠。万一碰到熟人怎么办?
你怎么听人家乱讲呢?我恨起海洋来。
你怎么就知道人家乱讲?母亲站住,样子很不高兴。
你别和那些渔婆那样,会闹笑话的。
闹什么笑话什么叫笑话?
爸会不会掉了海里?
你爸从这边港口游到越南气也不换一口。
母亲说得也有道理。我还能说什么呢?
眼前最多的是发廊。粉色的灯光前坐着各种各样的女孩。她们脸上不知道贴了什么,眼皮和嘴唇在灯光下金光闪闪。穿在她们身上的衣服就像龟鱼*的皮一样,把身子包得凹一块凸一块。
母亲说今晚我们像捉鱼一样,看你爸往哪个网洞里钻?!
我很担心。母亲会不会因激动而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来。
我照母亲的叮嘱站在路口。眼睛和警察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路口。我心里越来越虚。我希望父亲尽快出现,但又怕父亲出现。万一父亲真跑出来,我该怎么办?我真的像拉网一样把父亲给网住吗?还是给父亲暗示,让他赶紧逃跑,过后我再去找他让他回家?万一那个东北女人和他一起呢?母亲会不会冲上去把那个女人掐死?那时侯我该怎么办?我帮谁呢?如果帮母亲把父亲抓住,街上这么多人,又怕伤了父亲的脸面。如果让父亲从眼皮下跑掉,又怕他永远地跑掉了,我就永远见不着他了。那个女人呢,如果她真的也在,我打她两巴掌让她走,还是和母亲一起剥了她的皮?
我心里乱极了。
我一直站到母亲从发廊出来。我的担忧结果多余。父亲一直没有出现。见不到父亲,那个女人自然也谈不上了。
母亲后来又进了一个发廊。母亲招呼也不打一个就气凶凶撞进去了。也凑巧,人家门口没人,大厅里也没人。母亲就那样撞进去了。母亲才知道这些发廊根本不是发廊。虽然都挂着镜子,也摆着吹筒梳子。母亲估计那些瓶罐里面什么也没有。因为那么大一个发廊,地板上连根头发也没有。进去倒是有很多用夹板隔开的小单间,门很小。母亲走到一个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男人和女人在讲着小话。母亲感觉里面那个男人的声音很像父亲,激动起来。但是在没有确定之前,母亲还是把性子压住了。母亲三个指头轻轻地在木门上砸出声响的时候,里面的声音突然停止了。母亲以为马上门就开了。但是,她在门外呆站了很久,心跳得厉害,门却一直没开。这让母亲认定里面那个偷偷摸摸的男人就是父亲。母亲刚才还有点小小顾忌,现在她是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了。
母亲擂起拳头砸在门上。母亲没想到那扇门脆得和玻璃一样。母亲拳头过去回来的时候,门板上漏了一个洞。母亲从洞里看到了那个血红着眼的男人,男人豹子一样正瞪着母亲。
母亲知道惹上一个不好惹的男人,正抬脚要跑。门开了,母亲被喝住了。母亲像一个偷了东西的小偷撞上了主人,眼睛瞪得老大。
男人先是给了母亲一巴掌。男人说我操!
这时候有个男人从楼上下来
怎么回事,闹到我地盘上来了?
母亲知道这男人肯定是这里的老板。这下麻烦大了。
结果当然不好收场。
首先是男人不肯为自己的消费付钱,甚至还向老板索赔精神损失。理由是老板没给他提供安全清净的场所,他的人生安全和名声在这里受到侵犯。老板气坏了。看得出男人是这里的常客,老板不敢得罪他,赔了不是,还赔了他一张一佰元。
男人拿着钱走了。
母亲以为事情得到平息。母亲想赶紧向老板说声对不起,或者还他那一佰元钱,就可以走了。母亲正想开口。老板先开口了。
老板说这事你看怎么摆平?
母亲说我赔我赔!母亲说着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捏出了汗的钱。
你想就这样打发我?
母亲知道问题不好办。母亲说那是多少?
不多不少,你把客人的消费,我赔他的钱,还有那扇烂了窟窿的门一起算上,就可以走人了。
母亲显然不肯。母亲突然莫名其妙地痛恨起眼前这个男人来。
母亲说我赔你钱。钱!我赔你钱那谁赔我男人?母亲把那张已经掏出来的钱重新放回口袋。
你这话怎么讲?按你意思是你不见了男人到我这里来找,那你家的网破了抓不到鱼是不是也上我这里来要?
母亲没有办法和男人扯下去,母亲疯了一样向男人撞过去。男人没有躲避的意思,反而迎了上去。
男人说:痴X  !
母亲惨叫一声。母亲紧紧地捂住了耳朵。接着就有什么一滴一滴地从母亲耳朵上落下,像下雨一样,这时候地上已经星星点点地红了。
男人扯下的是母亲的耳环,连同一坨耳垂。

母亲从芒街回来,感到很后悔。母亲说那天我怎么那么冲动呢?母亲觉得自找伤害和污辱。这让母亲感到自己很愚蠢。母亲耳朵开始发炎,痛了好几天。母亲是从心里恨父亲了。当年北沦河上两个人同甘共苦的情景和多年的恩爱这时变成了母亲伤口上的盐。母亲整天整天地哭,后来就骂。母亲的骂开始说是骂,倒不如说是念旧。母亲把她和父亲以前经历的美好都说了,一遍又一遍地说。直说到后来,就变成了数落。数落父亲忘本,变心。母亲的念旧和数落没有带来任何结果,后来才开始骂。骂得越来越狠,甚至恶毒了。母亲说你这个烂鬼,你时人时鬼,当年你怎么说的,现在你就忍心让你的女人给别人欺负,你这个乌龟蛋!
当年从越南回来,母亲已经变成孤儿了。战争让母亲失去了她的父亲,心里很悲伤。但路上有父亲陪着,也还安全。那时候飞机黄蜂一样在耳朵边嗡嗡地穿来穿去,鱼雷鱼群一样从船下游过。炮火把房子烧起来了,连北沦河里的水都烧起来了。北沦桥就是在水被烧起来的时候脆生生地断开的。原来它彩虹一样架着,一边架着中国的东兴,一边架着越南的芒街。但是,就那么眨眼功夫,它就雨后的彩虹一样被蒸发了。北沦河上乱得不成样子,被赶出越南的华侨像被放牧的牛羊一样,这时候全被赶到了河边上。女人们拖儿带女,走投无路,哭哭啼啼。炮火把四处烧得草垛一样,北沦河成了一池污水,难民惨死水中,像滚开的饺子。可怜的是女人和孩子。炮火接连着轰起来。炮火轰过来的时候,女人们就袋鼠一样把她们的孩子往胸前衣服里塞。好像衣服能包住孩子的性命一样。
父亲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父亲拉着母亲的手飞一样从芒街出来。父亲害怕他父亲和母亲从后面追了来。那时侯父亲除了母亲什么都不要了,连他的祖国都可以不要了。父亲不明白自己的祖国为什么要把华侨赶出去,把他爱的女人也赶出去。都是美国佬搞事。美国向越南挑起战火的时候,中国和越南还是好好的。现在却无缘无故打了起来。父亲看着头顶上的飞机大炮,分不清那些是母亲的祖国的,那些是他自己的祖国的。飞机到哪里,哪里就泛起一片烟火,就有女人和孩子的哭叫。
父亲看得心里难过。
父亲和母亲来到华侨中间。父亲说大家不要怕!有我在!
这时候哭声四起。原来大家因为害怕哭,现在是因为欢喜哭。那时侯华侨想父亲是越南人,他们怎么会打自己人呢?
父亲鸭子一样,扑腾几下就到河中抢到了几只船。父亲让男人们把船划过来,让女人和孩子们上去。
一路上,炮声不断,烟火不断。大炮炸起来的时候船上就惨叫一片。这时候父亲就像将军一样。父亲说不要怕,炮火不会炸到我们跟前来的。父亲说就算炸过来也不要怕,我们的脚下就是水,一过来我们就跳进水里去!就算船被炸了,我们游水也要游到中国去!
就那样,父亲和母亲来到了中国。
就那样,父亲成了华侨心中的英雄。
多年来,父亲和母亲在港口是人人都知道的。特别是父亲,是没有人不称赞的。父亲善良,正义,英雄豪气。父亲的这些是影响了大家的。
在渔民的生计上,大家向来只知道撒撒网,下下钓,从来没有人知道用灯光可以把鱼虾引过来,父亲第一个这样做了。之前,父亲建议大家一起这样做。父亲说这个办法很先进,又牢靠,很快能让大家富起来。但是,有人半信半疑,有人信了但不敢试。
父亲买了很多灯泡。那些灯泡葫芦一样。父亲在船上搭葡萄架一样来来回回拉了好些柱子,又挂葡萄一样挂上了几排灯泡。父亲挂好了灯泡就出海了。父亲的船来到辽阔的海面上,一开灯葡萄串一样的灯泡都亮了。白色的光把一边海都照亮了。这时候几乎所有的渔民都停止了手中的。啊,那真糟透了!大家看见正向自家渔船游过来的鱼虾竟绕路朝父亲的船赶。多是鱿鱼,身上金闪闪。它们赶热闹一样, 成群成队,浩浩荡荡。渔民的耳朵坚起来了,眼睛直了,他们看到父亲的船周围咕哝着结结实实的鱼虾,那鱼虾在水面上嘟嘟哝哝,吵吵嚷嚷。它们翻着跟斗,跳着舞。它们噼噼啪啪地跳,呼里哗啦地跳。
父亲后来赚了钱,又贷了款。父亲买了大船。父亲是从很远的一个城市把大船开回来的。父亲那天把大船开回来的场面让人高兴。那天早上,我和母亲和弟弟站在岸上,我们是来迎接父亲。父亲在电话里说他的船将在第二天日头升起来的时候回到港口。
父亲的大船在日头升起的地方出现。日头越来越高,父亲的船也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这时候我看见了父亲船上高高扬起的红旗。那是一面五星红旗,在阳光下红得更加灿烂。后来,我就看见了父亲。父亲 站在又宽又亮的驾驶室里,将军一样,威风凛凛。父亲的手好像没有把在舵盘上。父亲有了魔法一样,他用他的魔法让他脚下的大船乖乖地向港口过来。
父亲的大船像一只航空母舰一样向港口游进来的时候,大家主动让出了一条航道。大家像是事先说好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发动马达,一个接一个地进退,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旧轮胎,挂到自家的船沿上。如果说平时挂下轮胎是为了不让别家的船把自家的船碰伤的话,那现在应该不是这样,他们是为父亲“铺”路,他们是怕自家的小船旧船把父亲的大船新船碰了,他们有责任一起保护父亲的船??一条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大船。
父亲对大家自然心里存了感激,父亲隔着驾驶室的玻璃,扬起他的大手,向船上的渔民招手,向岸上的侨民招手,向港口的渔民招手,向母亲和我和弟弟招手。父亲笑着,父亲像一个打了胜仗回来的英雄。
大家从此更把父亲看作神了,父亲做什么他们就跟着做什么。
母亲有了父亲,港口的女人羡慕得不得了。她们说秀红,你嫁了一个大活宝哩,你的命真好。到了后来,谁家的女子要嫁人,首先就拿父亲作比照;谁家男子做了女子的男人,女人也拿父亲作比照。父亲在这里成了一把尺子,好像这里的一切都要以这把尺子作比照。

但是,谁想到会是这样呢?
这样的结果自然让母亲一个人承受。母亲首先感觉到的是大家对自己的冷落。以前,回了港口,我们家的船上常常是满座的,父亲在有人来,父亲不在也有人来。男人来,女人也来。甲板上象棋纸牌麻将一溜过去,摆好几桌。饿了母亲给大家做吃的,渴了母亲给泡上茶水。
但是现在,谁也不来了。男人不来了,女人也不来了,连孩子也不来了。男人不来是因为他们的女人不让他们来,他们的女人担心自己的男人沾了父亲的坏;女人不来是因为她们觉得自己看透了父亲,母亲也不值得她们羡慕了;孩子不来却是他们的父母不让他们来,他们的父母担心他们的孩子以后也学父亲的坏。好像父亲变坏了连我们全家都变坏了,甚至连船都坏了。男人进出把船绕着我们家的船开。女人上下绕着母亲走,她们把头仰起来,鼻头像是要翘到天上去,鼻腔里哼着。连他们的孩子也一样。

天气好起来了。渔民大清早就拜神烧炮。他们眼前就可以出海了。原来觉得在海上漂久了会闷,没想回到港口闲久了也会闷。又可以出海了,那是让人兴奋的事。现在,起锚。发动马达。鸣响汽笛。把船开出臭哄哄的港口,开到海阔天空的海面上去。只要能出去,就可以吃上欢蹦乱跳的鱼虾。海上吃怕了鱼虾,想回港吃肉。才吃了几天肉,又觉得满口油腻,想出去找鱼虾了。
海洋把汽笛弄得天响,叫魂一样从我们家船边叫出去。他把一只手从驾驶室的窗口伸出来,向我晃着:冲浪吗到我船上来?
我盯了他一眼。
父亲要是在家多好。如果是这样,父亲早就起来了,父亲起得比所有的人都早。父亲会让母亲摆上翘起猪嘴的猪头,插上冲天的香烛。父亲把鞭炮高高地挂在桅杆上,父亲让弟弟去点炮。母亲拜了神,把酒洒向大海的时候,弟弟就把炮点起来了。我们家的炮响起来的时候,家家户户的炮也开始一轮接一轮地响起来了。等到我们家的汽笛渔翁老调一样动听地朝港口外出去的时候,家家户户的汽笛也以同样动听的调子跟随着我们家的船出去了。那是怎样叫人高兴的场面啊,我们家的船在前面,大家的船在后面,一只接一只跟着。所有的船上都扬着帆,帆上都飘着国旗。
那时侯,大家叫父亲船长。
那时侯我叫父亲将军。
父亲喜欢背着我开船,就像后来他也背着弟弟开船一样。父亲一手把着舵盘,一手拍着我的背。父亲背着我,同样可以把船开得像水上飞机一样。
但是,我 们家的船像一条受伤的的鲨鱼搁在海滩上。早出晚归的汽笛声每天让母亲听得坐立不安。母亲就是在坐立不安的时候又动了去芒街的念头的。
这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说她又想到芒街去看看,让我和弟弟在家。
我说都去过了还去有什么用,你耳朵还发着脓呢。为了不让母亲再受欺负,我有意提醒她。
不去就这样一直守下去?
爸会不会回那边去了?
他爸早就声明不要他这个儿子了。
我不知道怎样能说服母亲。我说要去我陪你一起去。
我不放心母亲一个人去。上次她给欺负成那个样子,我很难过。我想我再也不听她说的大人的事不要插手那样的话了。再有人欺负母亲,我会舍了命来保护她的。
母亲没带弟弟去。母亲说上次就不应该带弟弟去。母亲觉得让小孩去那样的地方不好。今晚弟弟和平时一样,吃了饭就睡了。这样正好,免得要呵呵哄哄。母亲用布带把弟弟的两只手拴在架床的柱子上。弟弟这是第一次晚上一个人在家。母亲从来没有这样拴过弟。看样子她有点心痛。母亲在弟弟身上牵来牵去的布带十分小心。母亲怕弄痛了弟弟,也怕弄醒了弟弟。但万一绑得不牢固,又怕弟弟夜里爬起来,那样更是危险。母亲看了一遍又一遍,特别是弟弟的脖子,腋窝,直到觉得妥当了,才带我下船。
母亲一上岸,脚步放得风一样快。母亲只要到了这里就又变得激动起来了。
后来的结果是母亲领回一个鱼篓。那是父亲那天提上街买菜的那个鱼篓。是铁头把鱼篓交给母亲的。铁头是多年前和父亲母亲同一条船从北沦河一起回来的。现在他在芒街做了房子,把房子和虾船一气租出去,专坐在家里收租,不再受风吹雨打了。铁头说鱼篓是那天上街捡到的。因为上面写着我们家的船牌号,估计哪一天会遇到我们。母亲显然有点激动,因为激动而忘了说些感谢铁头的话,她只是追根问底地问鱼篓是在什么时候捡到的,在哪里捡到的。铁头说得不十分具体,只说大概几天前,在市场边上。
母亲还想问什么,却好像想不起来。母亲后来什么也没说,她木木地接过鱼篓。母亲正要离开铁头家门口的时候,突然闻到一股臭。那味道很浓。母亲捂住鼻子。母亲说你家有死老鼠吗怎么那么臭?铁头吸了几下鼻子,说没有啊。母亲拿开手,也吸了一下鼻子。这一吸差点让她吐出来。母亲赶紧捂了嘴。母亲感觉那味道好像离她很近,她突然把鱼篓倒过来一抖,一团白色的东西掉到地上。
是一坨猪肉。已经浮肿得烂了。一堆蛀虫正在地上翻跟斗。
铁头说我鼻炎,毒药都闻不到了。
母亲翻天一样在铁头家门口吐了一地。

母亲后来才知道那天铁头对她撒了谎。原来铁头并不是在什么市场边上捡的鱼篓,是父亲走前放在他家的。他家出租的房子里住着一个东北女人。铁头让戚老头把那个女人介绍给父亲,然后他把房子按比市面价少十元的价租给父亲,让父亲用来安顿那个女人。
母亲过了好些时候才知道这些,伤心又加了一层。母亲本想去找铁头数落一顿,或者找戚老头数落一顿。但是,不知因为什么,结果母亲没去。
母亲后来想起那些黑木耳,才知道那是东北特产。
父亲和母亲吵架就从黑木耳开始的。说起来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那些日子,父亲每次到镇上买菜总捎回大包黑木耳。那样的木耳黑蝴蝶一样,很小,银杏叶子那么大,黑得透亮。包装很好看。大包装碗口粗,四四方方,用玻璃一样透明的塑料纸包得很牢固。里面是小包装,也四四方方,火柴盒一样大,也用玻璃一样透明的塑料纸包得很牢固。我们平时见的木耳都是灰色的,很大块,土土的,不好看,像蝙蝠,看着就觉得不好吃。但这些黑木耳不同,看着觉得好看,还觉得好吃。
母亲可能也没见过这样好看的木耳,觉得新鲜。母亲想海里的吃多了吃点山上的也好。
但是,母亲没想到不愉快就发生在这些黑色的木耳上。那是因为父亲在对待那些木耳的态度上让母亲感到莫名其妙。
首先是父亲在做木耳这个菜上,他的热情让母亲感到奇怪。父亲是从来不进厨房的。但现在,到了炒菜的时候,父亲就风风火火撞进厨房。母亲看父亲的样子,感到好笑。母亲就说饿坏了这样火急。母亲的话里满是温柔和疼爱。父亲没有拿眼看母亲。父亲说我来帮你炒菜。吃了半辈子鱼虾都快变成鲨鱼了,现在我要亲自做一味菜。这是一道地方名菜,你见也没见过,我这就让你开开眼界。母亲看父亲说得神秘,眼眯眯地笑,像是不相信,母亲说几十年锅头都没碰过,还名菜呢。
父亲后来要母亲给他打下手。就是让母亲每天傍晚在放米进电饭锅后,拿上一块木耳,放上一碗水浸泡。半个小时后,换水,在水中一小朵一小朵地摘洗干净,在盘里码好。还有,把一小团肉碎成薄片,或丝段,调上香油和味素(父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把味精叫成味素了)。母亲都准备好了,告诉他,让他做。
母亲觉得那么简单的事经父亲一说说得这么复杂了。母亲笑父亲婆妈。
母亲却在第一次上就没让父亲满意。那天傍晚,父亲从驾驶室到厨房来,父亲以为母亲已经按他要求为他做好了准备。父亲看见的却是一个大瓷钵里冒着黑麻麻的一窝蝴蝶。母亲是会错意了,她不知道父亲说的一块是小包装,她是把一大包都泡了。那是紫菜海带一类的东西,干海绵一样,泡了水,一能碗泡出一钵。父亲当时就气坏了,父亲眼睛瞪得老大。父亲只要眼睛瞪得老大,就说明他要发火了。父亲说你怎么老那么笨?
那是父亲第一次对母亲发这么大的火。
第二次是在这次返航前。父亲那时侯已经不让母亲为他泡木耳碎肉丝了。一切他自己做。那天父亲把泡好的木耳细心整理干净,然后去冰箱拿肉。父亲打开冰箱的时候,里面什么也没了。父亲眼睛又瞪了起来。母亲看着父亲水母一样发亮的眼睛,赶紧开口。母亲说起网的时候开几个鱿鱼炒不同样好吃吗?
牛头搭马嘴!
父亲的话让母亲不舒服。一是母亲觉得父亲从来没有这样骂过自己。父亲从来都是称赞母亲,说母亲漂亮,善良,手巧。现在,父亲骂她笨。一个人一笨其实就什么也不好了,换个说法笨就是蠢,不开窍。但是母亲也不十分计较,母亲只是觉得父亲在这件事上本来就有点莫名其妙,现在他又这样莫名其妙向自己发火。母亲越想越气,母亲说都出来一个礼拜了,一个礼拜什么不吃光。你鱼虾都吃了几十年,今天多吃这顿就烂了肠子?
父亲闷头把一个鱼篓提起来,两脚踹下去,“喳啦”!鱼篓就烂成一朵珊瑚了。
父亲踩烂鱼篓的第三天我们就回来了。当天也看不出父亲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照样和母亲好好说话。母亲也一样,看不出她对父亲和平时有什么不同。母亲觉得什么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那天父亲上街的时候母亲照样和平时一样给他列了单子。父亲下船的时候,母亲也照样告诉父亲,让他记得多买些肉回来,让他多做些木须肉解解馋。
但是,母亲哪里想到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菜会和一个女人连在一起呢?

我后来听到一些有关东北女人的说法。她是吉林人。几年前和她男朋友到这里来。后来她男朋友跟一个搞房地产的女人走了。再后来她碰上父亲,就对父亲好了。那种好或者和母亲当年对父亲的好是有区别的。或者父亲这时候已经不喜欢母亲一直对他的那种好,而喜欢东北女人这样的好了。父亲就喜欢了她。父亲租了房子让她在铁头家住着。父亲出海的时候她在家里睡大觉。睡饱了就玩,喝茶,搓麻将,唱卡拉OK。父亲返航的时候,她到港口去守着父亲的渔船进港,守着父亲的渡船靠岸,然后和她一起去买菜做饭。
现在回头想起,这阵子父亲从镇上回来总是很晚。饭也吃得少。父亲的饭量从来就大。开始母亲担心自己菜做得不好,但是父亲吃了几十年自己做的菜,母亲便感到奇怪。而且,在海上父亲还吃得好好的,但是只要回港,只要从镇上回来,父亲饭量就大减。母亲担心父亲在街上胡乱吃了什么不卫生的东西,闹肚子。母亲就让父亲吃保济丸,父亲不肯。父亲不知道是为了让母亲放心,还是不想让母亲怀疑,父亲说久没吃绿豆糕了,今天在镇上吃了一顿。绿豆糕是越南特产,父亲自小爱吃,这里的绿豆糕虽然不纯正,但父亲不觉得不纯正,只要能吃到,就和芒街的一样香甜。
母亲是知道父亲这个习性的,就信了父亲了。
谁想到父亲那是编故事呢?原来他是在镇上陪那个女人饭。父亲陪那个女人吃一半,再回家陪我们吃一半。
这次台风,女人知道别的海面翻了不少船,也死了不少人。那天她提心吊胆又满怀希望地来到港口。她打定主意,只要这次父亲能活着回来,她就再也不让父亲出海了,再也不让父亲经风浪了。
父亲果然活着回来,女人高兴得哭了。她当然说了她那些让父亲感到温暖的话。那样的话父亲听着怎能不动心呢。父亲一动心就什么都听女人的了。女人后来说了她的主意,她让父亲跟她到东北,再到俄罗斯去做假皮生意。她说俄罗斯的假皮衣让他们东北人发了大财。
父亲就这样跟女人走了。
开始听到这些,我一点也无法接受。也不相信。怎么会呢?父亲怎么会是这样呢?父亲一直是那样好,样样都好。
但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父亲确确实实是跟女人走了。跟一个东北女人走了。
父亲后来有没有想过他那样做对家庭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我不知道。但是,由于他那样做,对母亲和我们的伤害实在太大了。最致命的是,后来又发生了不幸的事。
那天晚上,母亲离开芒街的时候,其实比失去父亲更可怕的事已经在等着我们了。
到了渡船上母亲才记起弟弟一个人在家。弟弟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家过,母亲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弟弟。渡船还远远离着,母亲就开始喊了。
母亲说华生妈回来了。妈和姐回来了。
母亲一直喊了几声,没得到一点回应。母亲想弟弟平时是容易醒的,只要一点声响就会醒的,今晚怎么啦?
会不会?
母亲的腿就软了。
等到母亲浑身没力地爬上船,一切已经晚了。
弟弟的样子很可怕。他眼睛瞪得老大,舌头往外面垂着,脖子上有很深的血痕。弟弟肯定是醒来一个人害怕,想挣掉布带,却把布带拉到脖子上。结果被勒住了。
母亲后来是海洋从海里抱上来的。海洋不知怎样听到我喊救命的,他在母亲跳下海去的时候突然出现在我们船上,母亲跳下去的时候他也跟着跳下去了。海洋突然变成一个英雄从船上跃进海底把母亲抱上来的时候,一点也看不出他平时的不正经。他把母亲抱回房间的时候,母亲还一边挣着要冲出去。海洋推了母亲一掌,海洋说,要死你就去死吧,我不救你了,你要死谁救得了你呢?
母亲僵在甲板上,抖着一身海水,哇一声哭了。
母亲哆嗦的毛病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母亲犯病的时候像大冷天掉进海被捞上来一样,全身抖得厉害,嘴巴还念念叨叨。
港口的日子照样忙。天亮的时候,启航的船一只接一只地排着队出去;天黑的时候,返航的船一只接一只地排着队回来。他们威风凛凛地鸣响汽笛,从我们的船边一路叫出去又叫回来。这汽笛现在对母亲来说像是鬼一样,只要一响,母亲就全身哆嗦。这时候母亲的毛病就来了。母亲毛病一来,我就不知该怎么办。  就想父亲能尽快出现在我们身边。我长这么大,父亲从来都在我们身边,除了返航要到镇上去,父亲一般不会离开我们。父亲好像天生是个喜欢讲故事的人,他一有空就和我们讲故事。讲海龙王发怒就闹海啸,讲鲨鱼饿了就吃海牛,还吃人。在有月亮的晚上,父亲爱把我和弟弟叫到甲板上讲。父亲说我和弟弟谁的故事精彩又动听,就得奖。父亲的话都算数,父亲奖过我一个很漂亮的玳瑁,奖过弟弟一把弹弓。
父亲后来和我们讲胡志明。父亲说胡志明是越南主席,父亲说中国的主席毛泽东和总理周恩来跟胡志明是好朋友。
父亲好像什么都知道,父亲就那样了不起。
港口的女人说再好的男人只要去了芒街就不再是好男人了?那么,现在父亲真的就不是好男人了吗?
对父亲的离去我有过一些想法。我想可能父亲是一时糊涂,被那个女人迷上了,或者被她骗了,或者是父亲实在对海上生活不喜欢了想到陆地上过些日子。这不奇怪,就像青蛙一样,在水里泡久了就想跑到陆地上去跳几下,哪怕没有陆地,有一张荷叶也好,只要能离开水就好。那个女人或者就是父亲那张荷叶。等父亲在荷叶上闷够了,就想起水的清凉了。
这水就是母亲吗?母亲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等到父亲回来呢?母亲那样子还能等得到父亲回来吗?
母亲现在是换了一个人了。母亲听不得人家的汽笛鸣叫,更看不得人家船上的男人女人一起下网。在早上,周围的船像约好了一样,一只接一只地叫响汽笛,一只接一只地荡起海浪从我们家船边离去。这时候母亲就像一头疯掉的狮子。她全身哆嗦,连牙齿都敲出声音来。她披头散发地撞来撞去,又叫又跳,又哭又笑。那天,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撞进厨房。刹那间厨房响起了各种各样的声音:脚跺在船板上的声音,锅铲碰击的声音,刀剑出筒时利刃生风的声音。我心一下就吊到了喉咙上。我跌跌撞撞跑到厨房,这时我看见了母亲横在手腕上的菜刀,早上的阳光从窗外进来,刀刃白晃晃地闪光。
妈??
我才叫了一声,下身却有什么像洪水一样咕噜着滑出了我的身体。接着我腿间就红下了一片。那红慢慢地从裤腿里漫下来,直漫到湿漉漉的船板上。
可能母亲就被我身体上流下的这片鲜红震醒了,菜刀“哐当”从她手上落到船板上。她跌撞着跑到我身边,母亲的力气很大,她几乎是 把我抱着从一地鲜红里挪开。母亲说念念你怎么了怎么来这么多血?
母亲让我靠在门槛上。母亲像是突然知道她的女儿已经长成了女人。母亲看着我被红色漫过的脚面,她知道我是被她吓坏了,她知道女人这种时候是受不得惊吓的,一受惊吓血就洪水一样崩出来的。
母亲哆嗦着。母亲就那样哆嗦着两只手重新进了厨房。接着那个声音就尖叫着碎了。
母亲是把黑木耳的气发在了那堆碗碟上。母亲说我怎么会吃一个鸡给的东西呢?我怎么那么不争气呢?
接近傍晚的时候我到镇上去买碗。早上和中午我和母亲都没有吃东西,说不清是因为没有碗,还是别的什么。但是现在快到晚上了。一天就剩最后一顿,最后一顿总要吃的,不吃怎么可能熬到明天呢。原来人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就剩下吃饭的份了。
那天,从杂货店出来,我像抱一窝鸡蛋一样抱着那堆碗碟进了卫生院的门。 我是去问想母亲那样的病有没有药吃。医生说你妈得的什么病?我说我也说不清楚,她时哭时笑,不哭不笑的时候就两眼发呆。医生说你妈是不是受了什么打击。说到这个我眼泪就出来了。后来我把事情都说了。
医生给我开了药,医生说这药在母亲发病的时候才吃。
那些药确实有点用。母亲情绪不稳定的时候我就喂她药。母亲吃过药不 久就安静了,这时候母亲像闹了半天的孩子一样,静静在躺在床上。

东北,俄罗斯,这两个名字不知是什么时候跑到我脑子里来的,东北在哪里,俄罗斯又在哪里我不知道。这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地名。那天我突然想起地图。我不会看地图。我只读过三年级,三年级连字还没认几个哪会看什么地图而且三年级哪有什么地图呢?
现在,要知道那两个地方只有从地图上找了。要找地图需要到镇上去。这个小镇住的是从越南回来的华侨,说是一个镇,其实除了一个菜市一 个卫生院一条芒街就没了多余的地方。但这样一个被叫做越南风情旅游圣地的地方怎么可能没有地图呢?常常是这样,不管是周末还是节假日,旅游专车虫子一样一队一队地来,人群蚂蚁一样一群一群地来,这样的地方怎么可能没有地图呢?
那天从菜市出来,我到一个书报摊去,结果都是些花花绿绿的明星杂志。后来我在邮邮局买到了那张地图。我一直不知道这个镇上还有一个邮局,准确点说应该是邮电所。
我拿到地图,似乎是抓住了父亲的手。我来到海岸边的树林里。马尾松高到天上,枝叶又浓又厚,像插在风中的一把把扇子。这些又宽又厚的扇子把火一样的日头关在了外面。
我靠着一棵马尾松坐在沙滩上,把沙土拨平,摊开地图。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地图,那上面都是些什么呀,就像月光下的海面,乱着一堆线,密密麻麻。那些字蚂蚁一样,把我眼睛都看花了。我查字典一样一个一个地找。结果只找到 北京天安门上海西藏等等,却没有东北和俄罗斯。
漏写了?我想。
怎么会呢?那就是父亲不在这个地图上罗?这样说是离我很远了?

我开始盼望有个人来到我们船上。不管他是谁,只要他能为我们家把船修好,能给我们开船,在别人出去的时候出去,在别人回来的时候回来。
但是,谁没有自己的船呢,谁不要开自己船的呢?
那天,海洋水鬼一样,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自从上次救了母亲,后来他就消失了。
眼前的海洋和前阵子变了一个人了。他瘦得像条木棍,黑得火炭一样。头发又长又乱,挂在身上的衣服花花绿绿。他说他刚从澳大利亚回来。这一次他不是落难的归侨,而是偷渡嫌疑犯。是被遣送回来的。
还好,只罚了一点钱。他说。
可能是经历了一场惊险,变得不那么嬉皮笑脸了,也不那么讨人厌了。海洋讲起他这次偷渡像讲故事。一个多月前,有人找他,问他要不要出国。是去澳大利亚,只交八千元。开始海洋不大相信。不相信的原因不是因为交那么点钱就可以出去,这样的事在茫茫大海上不奇怪。海洋是怕被骗,很多人被骗过。那人说他不得海洋的钱,他要交给蛇头。蛇头是谁海洋不知道,那个人说海洋没必要知道。只要交了钱他就有了上船的资格。之后在海上待十天半月就到了,和去深海撒一次网一样。海洋听了有点心动。那个人说只要海洋交了钱,就回去等,什么时候出发到时他会到家去通知。这种事不能用电话。
海洋说那个人和他有点熟。说熟其实大家也没有交往,只能说认识,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老婆孩子在哪里。这些海洋都清楚。海洋想就八千,他那个苦瓜一样的老婆就不说了,但他儿子应该不止八千吧。海洋后来真去找钱。是借,一万三。海洋多备五千。因为事先要备点吃的用的上船,比如,一两件防寒的外套,一两件罐头和快餐面。另外,到了那边,万一一下子还找不到工作,要吃住。海洋借的是高利贷,利息两分,比银行高几杆。海洋不在意。海洋想只要到了那边,一万八千是十天半月的事。海洋和放贷的老板说好到那边赚了钱就马上寄还。海洋老觉得那边赚的钱和这里网的鱼一样,都以斤算。
出发是在一个风不大雨大的晚上。那天的雨从傍晚开始,一直没停。海洋说蛇头选择这样的夜晚一是因为下雨,一是因为广播上说当晚雨后会出现海市。那个人让海洋在指定的时间到指定的码头去。那个码头很隐秘,估计这样的晚上巡警不会出来。就算出来,海天那么大,他们能怎么样呢?等他们出到海面上,天这么黑,雨线这么粗,要发现不容易。万一雨停了,海市也出现了,他们要追,那时侯海市就像一座移动的山挡住他们的眼睛。海洋半夜的时候摸到那个码头去。那里真的泊着一只不大的船,码头上东张西望着几十个人,都披着雨衣,又下着雨,鼻子眼睛都看不见。
如果不是因为蛇头给他们弄了那只破船,估计后来就不会有事了。海洋说。因为马达死火,路上走走停停。漂了近个月,人多,事先备的粮和水都不够,到了后来,大家撒尿就不能往海里撒了,要往锅碗瓢盘里撒。因为现在能把米煮成粥的只有尿。,船上的淡水早已经用完,而海水煮出来的粥又咸又苦,根本吃不进。很多人一样,海洋吃不下那样的粥,一路带的罐头又吃完了,海洋饿得像要死掉。就在海洋饿得快要死掉的时候,有人说看见不远处有楼房和树出现了。海洋虽然有气无里,却也爬起来和大家一起跑到甲板上欢叫,海洋想快上岸了,只要上了岸很快就可以梦想成真了。
船上的人有人哭,有人笑。却在这时,一辆航空母舰一样的船出现在面前。后来怎么样,海洋没有说起。海洋只说他们连岸还没上,就被送回头了。
海洋多备的五千,回来时剩下四千,全交了罚款。海洋后悔没走成,反多了一笔债。
你不怕坐牢吗?我说。
海洋笑我幼稚。他说要坐牢的事太多了还不是照样那么多人要做,关键看值不值。
就凭你的无牵无挂?
海洋是个孤儿。他在越南出生没几天战争就开始了,他母亲失血过多,逃难的时候跑不动。他父亲背着他母亲,还没跑几步,就中弹了。是他阿婆用一张破网包着他逃了回来。没几年他阿婆就去世了。
我一直恨你。我说出了一直想说的话。
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觉得是我让你们家弄成这样。
难道不是?
其实我是想及时告诉你妈,我想你妈会把一切尽早挽救回来,毕竟你妈和你爸一直那么要好。可谁知道会是这样?话说回来,倒也不觉得全是我惹的祸。港口这么多女人,不见了自己男人,我都没有告诉她们,她们还不是都熟门熟路摸到芒街去找去闹?
我妈不会。
为什么?
她那么善良。
那和善良没有关系。那叫懦弱!
反正我妈不会。
你的意思是我把你妈赶去的。
不讲道理!他又说。
道理讲不讲有什么用?反正现在我爸和我弟都没了。我们家的船瘫在港口都生锈了。
啧,你怎么就不考虑一下我呢,我虽然不能代替你爸,也不能代替你弟,但是,我可以充当你哥啊,或者像我这样的人当你哥你也不要,但我可以给你开船啊。你把我当作一个水手总可以吧。
我心里被什么捅了一下。像是什么死去的东西突然活了过来。
但是,我又犹豫了。像海洋这样的人,能行吗?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无赖。
我瞪他一眼:谁要你不要脸!

却是母亲留下了海洋。那时侯海洋没地方去,天天赖在我们家船上。他常常是天一亮就水鬼一样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在我们家船上晃来晃去。他好像是只剩下那套花花绿绿的衣服了,他天天穿。可能是晚上洗,白天穿,或者干脆就不洗。上面都结了盐了,东一块西一块地白。他好像也不觉得有什么,他准时天一亮就爬到船上。他现在不知在哪住。每天爬上船来的时候,眼睛总是没睡醒的样子,脸也没洗,头发乱糟糟,还沾着海草,好像刚从哪家船仓里爬出来。他总是准时在我和母亲做好早餐的时候爬上甲板来,总是来得正好,母亲自然高兴,母亲说海洋你来得正好,我们一起吃早餐啦。海洋也不拒绝,去水龙头接把水,朝脸上一撞,就过来坐下。吃完早餐他在母亲面前吹牛。天南地北,海阔天空,吹个没完。等到肚子里的几碗粥变成口水,又到了中午,该吃中饭了。几碗饭下去,嘴丫子一抹,他问母亲还想不想听。母亲说想,怎么不想呢?
是呀,母亲怎么不想呢?这么久以来,我们家船上连一只蚊子的声音也没有。
海洋的滔滔不绝又开始了。傍晚一过,饭菜就香开了。这时候海洋就一边滔滔不绝,一边和母亲往饭桌边来了。当然,海洋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他不好意思了就说要走。他早不走晚不走,总在我把饭端上桌子的时候走。到了这时候谁好意思还让他走呢。母亲倒不是不好意思,母亲是觉得一顿饭在哪吃不一样呢?母亲说不走不走,多个人多双筷子,一起吃高兴。
海洋就不走了。
母亲精神比平时好多了。这要算是海洋的功劳。那天,母亲问海洋现在是不是没有地方去,如果是那样,干脆到我们家船上来算了。
好啊!
海洋高兴得叫起来。好像他每天天没亮就爬到我们家船上来向母亲瞎吹就为了等这句话。他为等这句话已经费了很大的心了。他根本没想到母亲这样有肚量,他一直担心在父亲的事上,母亲和我是同样看法。
母亲说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留下来,往后有我吃的就饿不着你。
看得出海洋当时有点感动。他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地转。母亲说去吧,去把铺盖拿过来。海洋睁着眼说我没有铺盖。母亲“哦”一声。母亲从海洋每天天一亮就满头乱糟糟地爬上船来的情景,断定海洋这些日子住在哪家的船舱里。母亲难过起来。母亲没说什么,她回头看看海洋身上那套满是盐渍的衣服,回头进了房间。
出来的时候母亲手上拿着一套衣服。那是父亲的衣服。
孩子,如果你不嫌弃,就换下吧。母亲说。
海洋看看我,接过母亲手上的衣服,进了卫生间。
海洋当晚就住到我们船上来了。母亲像迎回了一个走失多年的亲人。连脚步都显出了热情。母亲脚步轻快地出入房间,把旧被子换出去,把新被子换进来;把旧床单换出去,把新床单换进来。一阵子忙碌,新床单新被子新枕头,床变新了。房间也新了。什么都新了。
海洋的到来让我们的船上突然有了生气。就像一个断炊已久的炉灶突然燃起了金黄色的火苗,顿时变得暖烘烘起来。
海洋做起活来也算利索。他动作快,一会把一团鱼网从船舱里搬到甲板上去晒,一会把堆得天一样高的鱼篓扛回船舱。看他样子,好像可以把天换作地,把地换作天。你看,我们家几个月没做的活让他一天就做完了。几个月来,母亲病歪歪的,还闹死闹活,我哪有心情管这些。加上我也没有力气做那些男人做的事。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像一堆垃圾堆在心里,让人想着难受。
第二天,海洋要到镇上去。是去买桅杆,雷达。母亲让我和海洋一起去,给海洋做个帮手。我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海洋却很得意的样子,朝我做个鬼脸。我瞪了他一眼。
结果我还和他去了。

我们出海那天天气很好。刚滚出海面的日头把大海染得一片通红。我们家的船已经换上新的桅杆。现在它高高地耸立在底座上,鲜红的旗子在风中飘来飘去。海洋站在驾驶室里,威风得很。
母亲看起来精神不错。她走出房间,来到甲板上。母亲很久没有走出甲板来了。我们家的船鸣响汽笛,驶出港口的时候,母亲流了泪。
我们的日子慢慢变得正常起来。海洋的开朗让母亲也渐渐变得开朗。吃饭或者做活的时候,海洋常常爱说些笑话,母亲有时候也笑。
父亲以前的工作现在由海洋承担。除了开船,还有柴米油盐的储备,下网起网,出货,都是海洋的事。海洋也从不嫌累。回港的日子,母亲打算好好做些吃的。母亲说海洋那么瘦,那么辛苦,得给他补补营养。
那天,船一靠岸,海洋就到镇上去了。母亲像是要开酒席一样,给海洋列了一大堆菜。鸡鸭鱼肉,盐油浆醋。母亲问我要不要和海洋一起去,我还没回答,海洋就说了,他说:哎,又要做幼儿园阿姨了。我说谁是谁的幼儿园阿姨?!
什么谁是谁的幼儿园阿姨?母亲蒙在鼓里。
结果是海洋自己去。海洋一走,母亲就忙开了。母亲拿出上等的鱼翅,红鱼,虾仁,蟹肉。带子。这些拿到镇上是卖好价钱的。平时除了过年,母亲是不会把这些上等海味拿到自家的饭桌上的。多年来因为还贷款??买这条船贷的款,母亲一直很节约。
日头垂到水面上的时候,海洋还没回来,海洋都去了大半天了。母亲在等他 的菜呢。母亲已经备好了海味,却要等海洋的配菜。比如鱿鱼要和肉一起红烧;虾仁要和苦瓜一起清炒;鱼翅要和海参一起炖汤,等等。但是,海洋像是失踪了一样,影子也没见。
母亲后来就不等了。母亲想先把饭菜做好了,一会海洋回来就可以吃饭了,买回的菜可以留到明天。
眼看日头就滚落到水底下去,我肚子饿得没力气了。看到那么多好吃的,更是难受。我说我要吃饭了再不吃我就饿死了。
母亲却是坐立不安起来。母亲一会走到船的这边,一会走到那边。母亲说这孩子去哪了?这孩子……
快上灯的时候,母亲实在等不下去了,母亲要到镇上去。母亲正要下船去,海洋却笑嘻嘻爬上船来了。
母亲提起一口气。母亲说你这孩子,你没事吧?母亲说往后不论到哪里,日头落山前就回来。免得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海洋照样笑嘻嘻的。他看着母亲,眼睛里有点复杂。那意思说不清,好像是:我又不是你儿子,你紧张什么?我又不是你什么亲人,你担心那么多做什么?或者你是把我看成你亲人了吗?是什么样的亲人呢?

那天,海洋问我想不想学开船。海洋的话让我心花怒放起来。怎么不想呢,我老早就想了,想死了。父亲一直说教我,但又说我还小。父亲说再过两年,再过两年吧。父亲老这样说。其实父亲是不想让我开。父亲认为一个女孩子开了船就不像女孩子的样子了 。但我不觉得。我常常和父亲一起,看父亲把船开得像水上飞机一样。飞机在水上直线地箭去,犁开的浪花一浪又一浪。浪花发出的声音像音乐一样动听。
音乐一样动听的让我对开船生出很多幻想。现在这幻想就快要实现了。
海洋让我站在过道上。看我兴奋的样子,他把着门口,扬手拍了一下我的头,说不经过船长同意,不能进来。
什么船长像你这样也算船长那我早就是大船长了。
牙尖嘴利!海洋说让我进了去。海洋指指这,指指那。笑笑,说开开玩笑罢了,这是你家的船,我怎么能不让你进来呢?
狡猾!
海洋又可以吹牛了。他指指这,指指那。他说这是探鱼机,那是导航仪。他说探鱼机和电视一样,哪个地方鱼多,是什么鱼,是大是小,是肥是瘦,都从上面看得清清楚楚。下来他又讲导航仪。看他还要滔滔不绝。我打断了他。我说我都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天天看。只不过父亲不让动,我也不敢动罢了。
海洋真没想到我知道那么多。他就没法吹牛了。这样,他又开始讲澳大利亚。海洋说澳大利亚连鱼虾都有最低寿命。
我说我不相信。我说你连做梦都是澳大利亚。
你不向往?
我听说到那边的人都给人家洗碗。
洗碗又怎么样,只要能赚钱。
我不想和海洋讲这些了。我怎么会不向往呢?但现在我想的是父亲。心里是父亲,脑里是父亲,脚步下也是父亲。除了想父亲,我还能做什么呢?
后来海洋就不和我讲澳大利亚了,或者 他认为我和他斗嘴。后来他和我讲上网。他说现在最热门的是上网。我说什么叫上网?他骂我白痴。他说上网就是在电脑上聊天。我说怎样聊。他说想怎样聊就怎样聊,比如你想说我想你你就在键盘上敲我想你。我说他们之间认识吗?他说不认识,认识就不好聊了。我说他们不是面对面吗为什么还要在电脑上写字?他说不是。他说面对面就没意思了。
我越听越模糊了。
他说你这个白痴。
我不想和他多说了。
晚上吃完饭,他闲得无聊,又想找我吹牛。 我问他知不知道东北。他说知道。在什么地方?我怎么知道在什么地方,东北就是东北。是在中国吗?他哈哈大笑,笑得我莫名其妙。我说我在地图上找不到。他说像你这么笨的女人肯定找不到了。我问他可不可以帮我找找,我说我有地图。他让我拿来。
谁知道东北原来包括那么多地方呢。辽宁,吉林,黑龙江。这些原来我自己早已经找到了。我让海洋给我找俄罗斯。
白痴!我说都不想和你说了,你这又不是世界地图,有什么鹅卵石那是另外一个国家。
是这样!那么父亲确实是离我很远很远了。
海洋问我为什么要找这些。我没做声。
是不是你爸在那?
我也不知道。
你想去找他?
我没吱声。
就你?别做梦了,出了这个港口还不知道朝哪拐呢?
那你可不可以带我去?
我?
唔。
他没再出声了。
月亮快从西边落入海底,星星从头顶上消失。海子脱得鱼一样下水去了。再晚他也要游上一阵子。他让我一起下去,我说我不敢。
我坐在船上。一下没了主意。原来想,有一天找着那个地方,就可以把父亲找回来。但现在这样一说,还有什么希望呢?那个地方连个谱也没有。原来以为海洋什么都知道,哪里都能去,那他应该也知道俄罗斯,而且可以带我去。就算俄罗斯不在中国,只要有钱同样可以去到。出国嘛,不就是多花些钱吗。只要能找到父亲,就算把船卖掉,又怎么样么?
海洋是不是怕花钱,所以不好意思答应我。但我是请他陪我去找我父亲,怎么可能要他花钱呢?
怕死鬼,下不下来?你看这浪花多诱人哦!
海洋鳄鱼一样在船下伸着脑袋,他故意把水弄得天响。我在想着他快点上来,我要告诉他,只要他肯陪到俄罗斯,我会出所有的钱,包括路上喝凉水上厕所的零用。

母亲起得很早,看样子她精神不错。我洗完脸出来的时候,她看着我笑眯眯的,连眼睛都笑了。母亲这阵子心情好,人也胖了。
我心里有事,没管她。我正要向甲板走去,母亲叫住了我,母亲说海洋不在那边。我说我没说要找他。其实我心里就急着找他,我要和说昨晚想好的事。
昨晚海洋半夜还让你下去游水呢。母亲说。
我没作声。
怎不下去呢?母亲又说。
他也不怕鲨鱼吃掉!我烦了母亲了。
鲨鱼还怕他呢。
我四处找不着海洋。他居然在船舱里!我路过入口的时候,脚突然被什么扯住了,是一个船缆挽成的 圈套,把我套住了。我正烦着,就见了海洋。他正嬉皮笑脸地望着我。
想我了?
谁想你真不要脸!
谁在找我谁就想我。
他就手一拖,绳缆就把我拉了进去。里面黑得很,船板上堆的绳缆渔网到处都是,因为很少见到日头,一股霉味很种。
我捂住了鼻子。
我身上香要不要闻一下?说着他就要过来。我拿起一个鱼篓扔过去,抬脚跑了出去。

这天天亮我们就进港了。海洋自然要到镇上去。海洋说今天要买的东西很多,得三头六臂。海洋正要下船的时候,母亲说念念你不给海洋列张单子?
才不列!我自己去。
得,两个人一起去,海洋也好有个帮手。
我根本没说要做什么帮手,我为什么要做他帮手?为什么只有他可以到镇上去我就和所有的渔婆一样天生守港口?
我叫了渡船,坐了进去。我刚离开,海洋的船也跟上来了。
到了镇上,我一直往前走。想起他说我出了港口就不会拐弯的话,就不服气。
在街口,我走了很远,听不到海洋脚步声了。他去哪了,是跟不上还是自己另走一条路了?我忍不住回头,却见他长了根一样站在街口。他眼睛跟着前面一个女人去。那女人身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脚穿一双高跟鞋,走路屁股一扭一扭的,腰也一扭一扭的。
你还走不走?
他刚刚睡醒一样,拉开鱼叉一样的腿,几步就赶了上来。
你觉得刚才那个小姐怎么样?
哪个大姐小姐?
就是从我面前走过的那个穿白色连衣裙那个?
我没看见!
哦,我知道了,你吃醋!
鬼才是!
我扭头走了。过一阵子他回去的时候,有那么多东西,让他自己手扛肩背,耍杂技一样,那才好看。
我走过街口,就不知朝什么地方去了。我坐在一条石凳上,街口出去是进城市的路,路上出入的是从城里来旅游的人。我从来没见过从城市里过来的人,我想他们肯定很好看,因为他们晒不到日头,也淋不着雨。他们很白嫩,身上也没有鱼腥味。而且,肯定和海洋刚才盯着不走的女人一样,也穿裙子和高跟鞋。
一车又一车的游客从大巴上走下来,他们和我想的那样,像刚从雪地里钻出来,脸和手脚白得和银子一样。特别是女人,她们真像从电视里走下来的一样,连笑声都是电视里的。她们的裙子像玻璃做的一样,我甚至看见了里面挂着的胸罩。
那个东北女人是不是就是穿着这样的裙子和这样的胸罩?我突然冒起这样的念头。
我突然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失去父亲了。漂亮的女人连女人看着都动心,男人怎么会不动心呢?父亲和别的男人一样,天天闷在海里,尽管父亲也和所有的男人一样,常年光着脚板,不穿鞋子的脚板踏在船板上,沙滩上,久了会变成鸭蹼一样,又扁又大。男人是这样,女人也这样。但男人在意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们自己的女人。他们的女人一年四季除了上身多一件衫子,别的和他们没什么两样。同样鸭蹼一样的脚板,一身腥臭。黑铜一样的脸面,像大年夜的年糕,放多了糖,糖质却不好,猪肝色样。她们又黑又矮,小脑门,高颧骨,去到哪里都去不掉当年落难的死结,一顶又旧又烂的越南帽时时盖在头上,像是永远压住了她们的命脉。她们有了钱,除了去镇上镶一嘴金牙,打一堆金项链,一对牛鼻圈一样的金耳环,就没别的花样。一个男人天天对着这样的女人,白天看,夜里看,天天看,年年看,怎会不厌呢?
其实,一颗金牙可以换多少漂亮的东西呀。比如胸罩,裙子和高跟鞋。
我甚至怪起母亲来。母亲年轻时候的漂亮像是被风浪洗刷掉了,现在,母亲剩下的只有善良。但单有善良有什么用呢?
后来我就看见了那个叫超市的地方。那时侯我还不知道超市是什么。我是在看见了那些货架上的各种货物,才壮着胆走进去的。我想既然是卖东西的地方应该是 可以进去的吧。这里什么都有,只要生活中要 用的东西都有。像这样的地方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我想不出要买什么,只是好奇。我走过来走过去。就在我拐弯的时候,眼睛猛亮了起来。我就是那样看见那套内衣的。胸罩滚着薄纱花边,内裤也一 样,颜色红得像火一样。它们穿在一个白得雪一样的模特身上。模特很高,胸脯很大,那个滚着花边的胸罩戴在上面,让我看着心跳。这样的内衣我从来没有穿过。我穿的内衣叫汗衫,是母亲做的。十四岁起,母亲就亲手给我做汗衫了。她用白色的比蚊帐布稍厚点的棉布,在床上摊开,对折,用烧过的火柴在上面划上一个圆圈,然后用剪刀顺着黑线把圆圈挖掉。这样,一块布片就成了缺口大饼一样的两块,母亲用针线把两块缺口大饼缝起来,在一侧一排过去钉上小扣,就成了我的汗衫。
我右手很不自觉地伸进裤袋,手指碰着了那个小布袋。那是我的钱包,里面是我卖贝壳的钱。我紧紧捏住了小布袋。我想,等所有的人都离开柜台,我就把小布袋里的钱递上。
从镇上回来,我像是实现了一个天大的梦想,眨眼间脱胎换骨一样。我怀里揣着那个包得严实的塑料袋,渡船晃晃悠悠,我心里咚咚地跳着。
海洋半条腿挂在船上,斜着一只眼看我。他像是看出什么不对,用一只眼看我。
我爬上船的时候,母亲急忙赶过来。母亲怪我让海洋一个人扛那么多东西回来,自己一个人在街上周游过市,不像话。
就是,周游过市,不像话!海洋一旁帮腔。
咳,还真会拐弯了?晚上,我在晾衣服的时候,海洋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背后了。
我吓了一跳。刚抖开的胸罩被我捏成了一条鱿鱼。我正想把它夹进衣裳中间晾。这样第二天就能穿了。
偷偷摸摸,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他绕到我前面来。他看到了我手里挂下来的两条吊带。就这样,我的秘密像一个炸弹在我和他之间炸开。
哦,你也有这个?
关你什么事也不脸红。
让我一个人三头六臂当搬运工,原来就为去买这子弹袋子。
什么时候戴上给我看看。他又说。
你流氓!我脸上像烧火一样。
他无赖地笑笑。

这个晚上,我自己在驾驶室。我已经能自己开船了。半夜的时候,海洋进来,是换班时间。我说不用换,我一个人能行。海洋我们就一起开。我说两个人怎么开呢?
船正驶进临时港口。我说那天我看见洋城市里过来很多人。海洋说那有什么,城市的人还不都是长鼻长眼吃饭睡觉。我问他知不知道俄罗斯靠近哪个城市?他说他不告诉我。为什么?不为什么。我说如果我负责路上所有的费用,你肯不肯带我去。他说怎么不肯,但有个条件?我说什么条件?他说就是那个??
流氓!
流氓就算了。说着,他出去了。
我心里变得慌慌的。我想我不应该放弃说服他的机会。为了找父亲,有什么不能迁就一下呢?只要能找到父亲,有什么气不能忍呢?不就看一下吗?就看一下,又伤不着什么。         我对自己的改变感到震惊。
半夜的时候,船进入一个临时港口。母亲睡了,四处静得吓人。只有海面上几星渔火在闪。抛了锚,我一个人坐在甲板上。脑子里一会是父亲,一会是海洋。父亲和海洋在我心里打架。
他去哪了?不会睡了吧。他把自己挂在栏杆上吹风。
想我了?他首先看见了我。
鬼才想你!
那怎么还不睡,睡不着?
那你也没睡?
我想你睡不着。
我提醒自己不要在乎。我在他旁边站着。我想该怎样和他好好说,求他带我出去。现在,无论他说什么,我都没有资格生气。他好像认定了我这个人不会生气,就算生气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想好了?他又嬉皮笑脸的样子。
想好什么?我装作记不起。
不想去找你爸了?
怎么不想。
想就好。
俄罗斯有多远?
这你别管,反正人头担保把你带到就是了。
海上黑嘛嘛的。浪静得像睡着了一样。不断有海鸥从身边飞过,声音叫得很脆。现在,我和海洋都不说话。海洋盯着我,像个猫头鹰一样。我心跳得就要蹦出来了。海洋向我靠了过来,他把手搭在我肩上。我想我该不该把他的手拿下,却怕他再也不理我了。
我垂着肩。我说你说话算数?
什么算数?
就看一下?。
就看一下!他开始解我扭扣。他一只眼斜着我,一只眼斜着我的胸口。第二颗纽扣脱开的时候,他眼睛亮里了起来,气喘得像牛一样。他一把把我扛起来,向船舱入口跑去。我说我不,我不要到下面去。海洋不管,那时侯他好像什么也不管了。我衣服在黑暗中一件一件地蜕下。就在我身上只剩下那套内衣的时候,灯啪地亮了起来。
哦,怎么我一直看不出你有这样诱人?
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我交叉着手抱住前胸。
我都看见了还抱做什么?他鼻子和嘴巴冒着热腾腾的气。我害怕得全身抖起来。我说你要做什么?
你这个笨女人这时候还能做什么?他把我扔到那堆烂网上……
我把自己的身体从那堆烂网上撑起来的时候,感到下面很痛。
我不知道你还是处女。海洋说。
亮晃晃的灯光下,我看见那堆在船舱里变得发白的烂网被淹红了一片,一个一个网眼凸在网面上,鲜红鲜红,湿漉漉的,像刚被挖出来的眼珠子。我不遮不掩一丝不挂地坐在海洋前面。我好像就变了一个人。只一瞬间。
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找我爸?
深更半夜,去哪里找你爸,先上去睡觉。他一边套上衣服,一边往出口走。
你先回答我!我扯住他腿,我不让他走。他拍拍我的头。他说好,你想什么时候去都可以。但现在你得听我的话,先上去睡觉。
我把衣服捡起来,套上。
他给我搭好了梯子。我爬上出口的时候,下面致命地痛。

我一直睡得很死。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塌实过了。尽管身上很痛,但想到很快就可以去找父亲,很快就可以见到父亲,心里就安稳地睡了。
母亲来敲我门的时候,我说我还想再睡一阵子。刚出了货,反正不用出海。
我起床的时候,看见母亲一直坐在门口,她好像一直在等着我起床,好像有什么新鲜事要告诉我。
睡好了?
恩。
昨晚你和海洋很晚才睡?我心惊了一下,母亲怎么说这样的话,她知道什么了?
海洋不在!
怎么不在他去哪了?
他还债连讨债一起上岸去了。
海洋那时侯就在这个港口附近借的钱,母亲把这次的货款全部给了他,让他把那笔偷渡欠下的债还上。我们家的几个买卖大户也在港口附近,母亲让海洋顺便把货款结一下,
他什么时候回来?
才一下就回来也等不及了。刚才叫你起床,你磨半天,要不你可以和他一起去。
母亲又想错我了。但我不想和她说。她只是按自己的意愿乱想,她根本不知道我的心思。我盼海洋尽快回来,把货款都结了回来,那是一笔很大的款子,足够去找父亲了。
中午的时候,海洋还没回来。母亲说讨债本不是容易的事。那些商贩也是,赊货的时候嘴巴滑得流油,到出了货赚了钱,却想变本为利了。
上灯的时候,母亲开始担心了,母亲要去找。我也想去,但我想那家伙连偷渡都会,还怕迷路吗?母亲说迷路肯定不会,她只是担心有什么意外。
一说到意外就让人害怕了。现在,我最担心的是这个。
会不会在回来的路上遇上了什么麻烦?这一点也不奇怪。从镇上回来的路上,吸毒的人像苍蝇一样晃来晃去。
越想我越害怕。我心里像是埋了一颗炸弹。
如果是在昨天以前,或者没有什么。但是,从昨天晚上以后,就一切不同了。我已经没了自己了。我的自己不知到哪里去了,不知是被空气吞掉了,还是被海洋带走了。我是把自己搭在海洋身上了。海洋现在把我的自己要了去就心安理得,去哪里也不用打个招呼,不回来也不用打个招呼,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第二天,母亲坐不住,我也坐不住了。母亲她要到岸上去,我说我去。
我急急忙忙就上了渡船。
我到了镇上,我向路人打听有没有看见一个男孩。那男孩有点瘦,头发有点长,鼻梁很高,眼睛总是笑眯眯。人家总是摇头。我不死心,我一路地问过去。一路地跟人家说过去。但是打听没有任何结果。
后来我去了几个商贩的家。人家说海洋昨天已经结了账回去了。
我腿就软了。
我又想起父亲。海洋是不是手里有了钱也和父亲一样,到芒街去了,芒街离这里才几里路。会不会又是戚老头做的好事。戚老头好久没见了。自从母亲上次不坐他的船,他有好一阵子没到我们船边来了,平时看见母亲他就绕着,他的样子老让人觉得他常常做了什么亏心事。直到海洋后来到了我们船上,尽管他见着母亲还是绕,但是我们的船一进港,他就到船边来了。他主动和海洋搭腔。他说兄弟这工海赚了大钱了?他说今天要到镇上去吗?海洋本来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人家只要主动和他说上一句话,他就把人家当朋友了。就这样,海洋又成了戚老头的渡客。
找到戚老头的时候,他正把一个男人渡到芒街去。这老头真是个要钱不要脸的东西。我问他这两天有没有见过海洋,他老大不高兴,他说你这孩子怎么和你妈一个样不见了男人就来找我要。我不想和他多说,我只想知道他昨天有没有把海洋带到芒街去。他说他没有,他说反正我从来没拿过你们海洋的人头费。
母亲毛病又来了。她眼神恍惚,全身哆嗦。
登个寻人启事吧。我突然想起这个。
有人告诉我们去找电台,电视台,或者报社。报纸在船上看不到。我就到了电台和电视台。我想,这样多条路,保险些。交了近一千元钱,留了我们家的船牌号和电话。
一天过去了。
一个礼拜也过去了。
两个礼拜快过去的时候, 我把船开回港口。这样,万一母亲有什么变化也保险些。
第二天,船上来了人。是几个穿工作服的人。母亲刚吃过药,还清醒。母亲说我们贷款都还清了你们还来做什么?银行的人说你们家孩子把这只船作了抵押,我们过来看看,做个实物调查。
什么孩子哪个孩子?母亲哆嗦起来。
叫海洋。他不是你家孩子?
贷了多少?母亲快不行了。
三十万。十年还清。
怎么会……
母亲话没完,就不行了。她眼睛瞪得老大,口里冒着白色的泡沫。银行的人赶紧招来渡船,把母亲送到镇上。
母亲被诊断为心脏早博,伴有轻度精神病。医生说幸亏来得及时,这种病发作起来生命显得很脆弱。母亲输了几天盐水,又配了药,就出院了。
母亲开始了对药物的依赖。只要药接不上,病就发作,那样子可怕极了。那天,母亲一直不醒,我觉得奇怪。原来她是把一天的药一次吃了进去。我吓坏了。万一这药像安眠药那样,母亲一睡就睡过去了怎么办?我把药藏起来,到了时间就给母亲喂。但没想到,定量的药物对母亲已经失去它的威力了。母亲的病发作起来,我就害怕得厉害。她又哭又笑,有时候她还跑出房间,在船上冲来撞去,在她要冲向船边的时候,我就不知该怎么办了。我拼着命冲过去扯住她的衣服,我说来人呀我妈要跳海了。
但是这时候到哪里去找一个救命的人呢?所有的船都出海了?港口里空荡荡的。船不回来连渡船的影子也没一个。
从船上看出去,是茫茫大海。天蓝蓝,海蓝蓝。
天呀,我怎么办呀?
这时远处海面上有个模糊的影子在动。
我想,那应该是一个人吧,一个划着小小竹排的人吧。
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个不断动作的影子上。我看着它一点点一点点变得清晰,我的力量也越来越大。我的力量都抓在母亲的身上。
慢慢地我看清楚那个人了,是个女人。她急急忙忙地划动木橹。她说我来了不要怕,我远远就听到了。
是阿香!阿香是个寡妇。广东人,到这里来不久。她急急忙忙爬上船上,她说孩子我来了不要怕!
我眼泪哗地刷了下来。
阿香帮我把母亲拽回房间。母亲这时候已经没有力气闹了,她静静地睡下了。
阿香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在海上本身就危险。我说我们家就在船上,我们陆地上没有家。阿香说如果不嫌弃就让她把母亲接到她家去,她在岸上有个铁皮小屋,家里有个老母亲,也好有个照顾。
傍晚的时候,阿香把母亲接上岸去了。

我的顾虑好像早就开始了。它鬼魂一样跟着我。前一阵子老做恶梦。特别是那天如果戴着那个胸罩,或者看见,那天的梦就更加恐怖。我梦见自己在黑夜里撞进一片黑麻麻的荒野,那里杂草丛生,我被两条蛇一样的东西死死缠住我的脖子,我敌不过它。后来我就被缠到了草堆上。再后来,我的肚子就变得鼓一样大了。
我再也不敢戴那套内衣了。现在我看见它和看见血一样,吓得要晕过去。我后来就把它扔进大海了。恶梦却依然不断。
我提心吊胆过了一个月。
又过了半个月。结果就不用说了。
那天哗哗吐了一地以后,我心惊胆跳地去了卫生院。
这里的卫生院其实就是一幢楼。只有三层。看起来有点简陋,不怎么有病人,很冷清的样子。如果不是看见他们穿的白衣服,还真不知道这里是卫生院。
见到那个穿白大衣的女人时我就慌了。因为前一阵子母亲是到这里抢救的,我担心她认出我来。万一她告诉母亲,就完了。
我转身就跑。我一边哭一边跑。
小姑娘你跑什么你过来呀?
是那个穿白大衣的女人。女人声音甜甜的,听起来很真诚。是不是这里病人太少,她闲得慌。有这样甜的声音的女人该不会是个长舌婆吧。
我停止脚步。
过来呀,是找人呢,还是看病?
我不吱声。万一她问我得什么病我怎么说?
过来呀。看病有什么好怕呢?哪个人没病?
你是不是对我不放心。她又说。
我走了过去。
哪里不舒服?
我……老想吐。
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的样子。她说你今年多大?
二十。我突然想到应该把年龄加大几岁。
这个月来例假了吗?
什么叫例假?
就是月经。
没有。
过了多长时间?
半个月。
女人把我带进一个很小的屋子里去。她给我一个白色的小杯子,让我到厕所去取点小便。我照她说的去做。取了小便过来,她让我把它放在桌上。她把一条篾片一样的纸条往里面插了一下,拿出来搁在边上。
她嗑了几个瓜子后,朝那张纸条看了一眼。她说你家里知道你来吗?
我从她的话里知道事情不好。我说没有。
你怀孕了!
我的头嗡嗡地想。腿也变得虚软。
你男朋友呢他知道吗?
我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怄气了?
我摇摇头。
也不用怕,你们考虑一下,是留还是做。
做,赶紧给我做掉!
不怕!
做了以后,得在家好好休息几天,营养上要注意一下。她说着把我带进一个小屋去。
女人让我把裤子脱掉,然后躺到那个有扶手的架子上去。我心一下提了起来。
我摔了好几下才爬上了那个架子。女人把我的腿分开,固定在架子上。这时候女人手中的工具就开始叮叮当当地响了。当那些工具冰凉地进入我身体的时候,眼泪从我耳朵挂了下来。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这样下了渡船,怎样爬上我们家那只天一样高的船的。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好哭了一场。我还从来没有这样哭过,在失去父亲的时候,我为失去父亲哭,失去弟弟的时候我为失去弟弟哭,现在我是为自己哭,也为父亲哭。
后来我才知道自己哭过头了。我头晕脑胀,全身发软。像是身上的气被从一个什么黑洞里抽掉了。我老想睡觉,脑子里乱得像一堆狗屎。睡够了就爬进船舱里去发呆。我坐在那堆破网上,看着网眼上已经发黑的血,我就恨不得马上把海洋扔到海里喂鲨鱼。
那天我正要下船窗去,阿香上了船来。阿香给我捎来一袋米,一桶油,还有一篓鸡蛋。阿香说是母亲托她的。
那么说,母亲知道挂念我了?她的病是好转了?
阿香说母亲现在精神多了。
我从心里感谢阿香。
阿香说过几天她再来看我。

我是后来才想起偷渡这个事的。海洋既然把我们家的船都能押上,他是早就有了计划了。当掉一条这么大的船,抱着几十万他能去哪呢?何况他一直想到那边去?
关于偷渡的事常常听人说,但是谁知道偷渡是 怎么偷呢。这种事如果不是警察抓了回来,登到报纸上或者播到电视上一般是没有人知道的。后来我去了派出所。我想如果连他们也不知道,那海洋肯定已经逃掉了。
结果真没有。那个狗熊一样的警察说没有。
我突然有了父亲的消息。父亲曾经回到镇上。父亲和那个东北女人在俄罗斯的假皮生意亏得很惨,加上父亲不适应北方气候,长了一身牛皮藓,氧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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