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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 念 父 亲

2015-9-6 22:57| 发布者: admin| 查看: 513| 评论: 0

摘要: 怀 念 父 亲灾难的到来常常让人提防不了。比如,1979年的中越边境战争。那对于父亲和母亲来讲,是件很不愉快的事。听说那时侯母亲除了善良,还漂亮。父亲迷上了母亲。母亲也喜欢父亲。但父亲和母亲之间有点距离。父 ...

怀念父亲

灾难的到来常常让人提防不了。

比如,1979年的中越边境战争。那对于父亲和母亲来讲,是件很不愉快的事。听说那时侯母亲除了善良,还漂亮。父亲迷上了母亲。母亲也喜欢父亲。但父亲和母亲之间有点距离。父亲是有钱人家的儿子。他们家住的是法式洋楼。他们家在芒街有两个很大的商店。一个卖缅甸的玉,一个卖越南的橡胶。而母亲除了善良和漂亮什么也没有。母亲是个穷华侨的女儿。她和她父亲住的是一个碉堡一样的铁皮小屋。母亲小时侯为什么要到越南去我不知道,她从不跟我提起她小时候的事。她只是一次偶然提起,说她三岁的时候随她父亲从湄公河过去。先是到下龙湾,后来才到了芒街。母亲和她父亲是靠捕鱼过日子。那年中国为什么和越南打仗,母亲不明白;越南为什么要把华侨赶出去,母亲也不明白。母亲只是舍不下父亲,父亲更舍不下母亲。那时侯到处是炮火,四处乱糟糟的。父亲就在那样乱糟糟的时候背离着他家人和母亲私奔到中国来了。

多年来,母亲一直把和父亲在战乱中逃难的情景作为她最美好的记忆。这美好的记忆让母亲幸福多年。

但是,就在昨天,父亲说不见就不见了。这样的意外让母亲实在受不了。

都是因为那场台风。

这样的台风我从来没有见过。

母亲说她也第一次遇上。

话说回来,这场台风来得并不突然。我们家收到广播就返航了。回到半路的时候,雷达突然失灵了。你知道,雷达对于船来说就像眼睛对人那么重要。幸好那时侯离港口已经不远。而且,父亲是个很好的驾驶员。

船进港后,母亲让父亲到镇上去。母亲让父亲去买一个雷达。父亲和往常一样,很高兴地去了。父亲是快中午的时候走的,直到半夜,他一直没有回来。

那时侯台风已经打仗一样开始从港口进来。那样子真让人害怕。风野兽一样嚎着撞进港口,蓝色的海浪今天变成了黑色。浪掀得半天高,翻天一样向港口压进来。船上的帆布被刮得啪啪响,跳舞一样。船也晃得厉害。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就起来了。帆布撕裂的声音,玻璃破碎的声音,女人和孩子惊叫的声音。

这是怎么啦?

怎么男人都不在家吗?这种时候也不在吗?他们都到哪去了,是和父亲一样到镇上去买东西去了还是四处玩去了呢?他们今天是收到风暴才回来的。他们明明知道台风就要来的怎么还不回家呢?

平时在海上漂了十天半月回来,只要一靠岸,男人们就饺子下水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下船玩去了。他们一玩就不知道回来了。但是,今天他们怎么也可以不回来呢?

半夜的时候突然停了电,到处黑麻麻的。尽管在港口,风也大。船晃得可怕。幸亏抛了锚,要不真被翻掉的。

我吓得连自己都没有了一样。我盼望父亲突然出现在船上,在我面前。父亲在我心中是个英雄。无论遇到什么让人害怕的事,比如,晚上一个人睡觉,听到一些不知名的鸟叫,我害怕是鬼叫;比如,一个人在甲板上干活,看到黑麻麻的海浪掀过头顶,我害怕被浪吞掉。但是只要父亲一句话,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父亲说不要怕!世界上从来没有鬼!

父亲说不要怕!你掉不下去,就算掉下去了,有爸爸在!

父亲的声音常常惊天动地,让我听着塌实。

现在,我盼望父亲的声音尽快出现,就算父亲没有马上出现在我面前也好,只要能听到他的声音,就证明他离我不远了。他很快就会来到我身边了。他来到我身边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我在黑暗中一直等。父亲的声音却一直没有出现,父亲的声音好像消失了,连父亲那么大一个人也一起消失了。就在这时候,那个声音像埋久的地雷被谁不小心踩着了,炸了。

“轰隆!”“沙啦!”

我哆嗦着抱向自己身体的时候,同时抱住了抓向我的两只手。那是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像从冰库里捞起的鱼,很凉。母亲也哆嗦得厉害。

念念,我们家桅杆断了。母亲说。

那个地雷爆炸一样的声音又在我耳朵里响起。我心里有什么在碎开,一点点,一点点地沉下去。

你爸走前和你说过什么吗?

没有。

连什么时候回来他也没交代一声吗?

都说没有。

风越来越大。浪掀到天上,像要把天也掀下来。海面上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了,偶尔从闪电里看见海浪蝙蝠一样晃上晃下。

母亲抓住我。母亲说要翻天了,快回来吧快回来吧。

母亲是在喊父亲。母亲胆子原来也这么小。

直到天亮,父亲一直没有回来。

天亮的时候,风吼不出声了。港口突然变得十分安静,像战争刚刚过去。四处乱糟糟的。水面上漂浮着船蓬,船桨,鱼篓,还有肚子朝天的鱼,猫,狗。小艇的布蓬很多都被风掀掉了,船帆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灯光船上那些萄萄一样挂着的灯泡也不见了。不知是被风刮走了,还是主人卸下了。

船上站满了湿漉漉的女人和孩子。样子像刚游泳上来。他们木头一样站着,脸面和那些死鱼一样惨白浮肿。

秀红,你们家乔恩呢?

有人在问母亲。我没听到母亲的回答。或者母亲不知该怎样回答,或者她只是对大家笑笑。大家好像形成了一个习惯,早上一起来就爱问父亲在不在。好像父亲在,就什么都在。父亲不在,就什么也不在了一样。

你们家桅杆被折了?

不用看就知道那是海洋。海洋在人家船上打工。帮开船。眼看那艘船同样被刮得七零八落,因为那不是他家的船,就什么都与他没有关系,就连他那条挂在船弦上的腿也和他没有关系一样。他歪着嘴角,有点幸灾乐祸。

你爸哩?

我爸在家!

在家才怪!

在芒街!他又说。

你乱讲!

我没乱讲。有人看见。

是谁看见你骗人!

反正你不管反正有人看见就是了。

芒街的女人这样,这样。他说。他用两只手的食指在贴着胸部绕了两个圈,在划出的圈里握了一下,两只眼睛闪闪发亮。

流氓!

……

念念你给我回来!母亲把一团烂网甩向甲板。

母亲肯定听到了海洋的话。母亲和船上的女人一样最不愿意听到别人说自己的男人在什么芒街,更不愿意知道自己的男人和芒街有什么瓜葛。

去,给你弟弄点吃的!母亲再不高兴也要为弟弟做点什么,好像弟弟是她所有的希望。

米不多了。父亲昨天上街本是一起买米的。父亲现在已经再不是多年前那个少爷一样的男孩了。他和港口的男人一样,出海下网,捕鱼捞虾,卖钱养家。一直来,出海返航,备粮灌气等,只要需要到镇上去办的都是父亲的事。事情多了,父亲记不了,加上父亲有点马大哈,这样,父亲每次上街都要母亲给他列个单子。比如油一桶,米两包,青菜一捆,酱油两瓶。一一列清楚。父亲拿了单子就满是把握地去。可到回了船来,按单子一点,还是要少些什么,不是盐就是油。母亲知道父亲这个毛病,所以父亲下船的时候,她总不忘记给父亲提个醒。昨天,戚老头摇着渡船沙啦啦把父亲划离我们船的时候,母亲和往日一样跑到甲板上叮嘱父亲。

母亲说:记得多买点肉回来做你的木须肉!

木须肉是近一阵子父亲特别爱吃的一种菜。是肉丝,鸡蛋和黑木耳混炒。父亲因为喜欢这个菜,有时侯冰箱里备的肉不够,就老不高兴。现在进港了,母亲自然提醒他,让他多买些肉,让他解解馋。

昨天其实母亲给父亲列的单子上也写清楚了,父亲去的时候母亲那样大喊大叫,好像有意让人家都觉得父亲很听她的话。

但谁知道这次父亲没有听母亲的话呢?

台风后天气怪怪的。从早到晚,一直阴阳不定。一阵风。一阵雨。有时候风雨交在一起。闹一阵,停一阵。比起昨晚,小多了。雨却是毛毛的,落到海面上,毛玻璃一样。

海洋水鬼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又下水去了。港口的水像粪漕里的粪水一样脏,他却不在意。他好像一离开水就活不下去。现在,他抱着半截木杆,从水里探出半个头来。

嗨,这是不是你们家的桅杆?他把那根木杆高高举起。

果真是!断开的地方还红着,像膝盖上刚甩开的伤口。

要不要接上去?

接上你头去。

那我就拿去作浮床了。海洋唏唏放了几声哨,趴在那截木杆上,游远了。

戚老头的渡船在我们家船下荡着的时候,母亲犹豫着该不该坐他的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就从心里不喜欢这个老头了。昨天是他把父亲渡走的。母亲从心里恨了他了。

你走吧,我不会上你的破船的!母亲说。

我的船你们家都坐了十多二十年了,今天才破不成?

我说不坐就不坐!

不坐就不坐有什么大不了,渡一个船佬还比渡一百个渔婆来得划算呢!

戚老头大摇大摆把船划走了。

戚老头在这个港口摆渡有几十年了。听说开始那些年他确实老老实实划他的船。后来港口的生意越来越好。返航的时候,鱼贩多,渡船少。很多时候鱼贩还没挤上渡船,那边船上的鱼虾已经被抢得差不多了。戚老头这个人,说他聪明倒不如说他狡猾,他的心里什么时候都扛着一杆秤。比如像这种时候,他知道赚钱的机会到了。于是他把那杆秤从心里横了出来。过渡的时候,他看谁给的钱多就先渡谁过去。小贩明知道戚老头这样做不合理又不得不坐。你看,要想抢先买到货,就得抢先到渔船上去呀。等拿到货,上了岸把价格往上抬一点,那点渡费匀进去就算不得什么钱了。

要想赶紧到城里去,也还得过渡呀。筐里都是些活蹦乱跳的鱼虾。万一误了时间,那些眨巴着的眼睛就闭上了。连打着拍子的尾巴也慢慢没了声息。那时侯价钱会折掉一半的。这还不算最坏,到了鳞子缺水连尾巴都变得硬挺挺的时候,就连本钱也找不回了。

这时候的戚老头像把着猎枪的猎人一样支着船桨站在他的船上。他的渡船和渔船靠得不是很近,也不是很远,有点小小的距离。他的船桨时不时也点点水,想靠近又偏不靠近的样子。他叼着一管烟斗,挑着眼皮朝渔船上望。

他想:反正你提着几筐鱼虾。反正你一不长翅膀,二不长鸭掌。

戚老头现在心里又是另一把算盘了。现在你想从渔船上过到对岸去,不仅人要算钱,货也要算钱。货的算钱方法不是按件收,也不是按重量收,而是按重量和市面的价格收。比如,今天你一斤鱼能赚六元钱,那么戚老头就得从你的六元中扣下一元。你筐里一百斤货,好,就扣下一百元,再加上人头费,算是返程的渡费。

背地里就有人骂臭了戚老头。骂他短命,黑心肝,断子绝孙。但骂归骂,生意照样还得做。做生意不也赚了钱么?赚了钱多给他一点算什么呢?人家不也是做生意么?

后来,渡船突然多了起来。渡船多了起来戚老头的生意就不好了。

戚老头和芒街的发廊扯上了关系。戚老头负责把船上的男人介绍过去,发廊老板给他派人头费。到发廊去的男人多是远航回来的船佬。隔上十天半月,大船一排一排地回来的时候,戚老头早早在渡船上望了。等到锚一抛,戚老头的渡船就晃着他的彩旗来了。戚老头为了让他的渡船和别的渡船有点区别,他在摇栌上插了一面彩旗。摇动木栌的时候,上面的彩旗就跳舞一样晃起来。戚老头的彩旗晃到哪里,声音就到哪里了。

摇你去?摇你去吧!

戚老头还脱不掉越南口音。戚老头又矮又瘦,站在渡船上像一截旧掉的桅杆。他把脖子伸得长长的,像要伸到人家的船上去。戚老头如果见到船上站的是船佬,他脸面就上了光油一样变得光亮起来。如果晃出来的是一双牛鼻圈一样的金耳环,戚老头眼皮就耷拉下来了。那时侯戚老头喊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一直不知道,他为什么见着男人欢喜见了女人害怕,我也不知道。女人看见戚老头一晃一荡来到她们船下的时候,她们就巫婆一样跳起来,她们拿着鱼叉浮标杆子。她们说:骚老头你滚不滚蛋你不滚蛋我就给你一鱼叉!

她们的金耳环在铁杆上“咚”一声响的时候,戚老头就老鼠一样从船下溜走了。

母亲没有这样做。母亲待人从来就是礼貌的,客客气气的。戚老头的渡船每次到我们家船下的时候,母亲总是大方的。母亲说等一下,等一下就来了。母亲是让戚老头等父亲,父亲很快就下船了。

我们家有船的时候,就有了摆渡的戚老头了。那时侯摆渡的人还少,我们家的船回来的时候,戚老头就把鱼贩渡来了。父亲出入坐的多是戚老头的船。父亲本来就大方,来往多了,对戚老头自然也大方起来。

这些年,母亲常常听说戚老头的不好。但母亲觉得他好不好和我们家没有什么关系,只要他不把父亲引到那种地方去就好了。母亲是信任父亲的。母亲觉得这可以从当年父亲为和她在一起而舍弃一切的经历上想,还可以从父亲和她在北沦河上相依为命的经历上想。

但是,谁知道这些说不是就不是了呢?

眼前母亲不能确定父亲是被戚老头带到那样的地方去的。但母亲明确了一点,就是父亲确实是到了芒街,而且,父亲是被戚老头渡走的。

芒街的历史在这个地方其实是不存在的。或者说芒街从来就是不存在的。这里的芒街不是北沦河边那个芒街,那个芒街听说很漂亮。那里到处是红木搭的洋楼,法国样式的。这里哪有什么芒街呢?到处是些黑碉堡一样的铁皮屋。听说这些铁皮屋和以前芒街的铁皮屋有点像,从那边回来的渔民就叫。时间长了,就叫成了。

这里的芒街有个官名,叫中越一条街。那是旅游公司骗外地游客的鬼把戏。他们说这里有缅甸的玉,有下龙湾的椰子,有穿国服的西贡小姐(听说西贡的小姐长得很漂亮)。其实,这里除了几摊假冒的绿豆糕和法国香水,还有牛角梳黑珍珠一类乱七八糟的旅游品外什么也没有。

我们到芒街的时候,正是晚上最热闹的时候。到处是灯光。忽闪忽闪,红绿绿,金粉粉的。流行音乐在卡拉OK里喊得像狗叫。

母亲牵着弟弟走在灯光下,腿脚有点不习惯。母亲长期呆在船上,一年也不上岸一次。现在,她用走船板的脚步走在平坦的陆地上,像喝醉酒一样。弟弟4岁,在船上还没有自由行走的资格。生活在船上的孩子都这样。为了安全,五六岁前都是像牛一样被用船缆拴在船上的。但是,我们不一样,我和弟弟和别家的孩子不一样。因为我们有父亲。父亲常常把我们背在身上,搂在他胸前。父亲开船的时候,他一边手把舵,一边手搂在我们背上。这样常常背着,下了地也同样不会走路。就像眼前弟弟一样。弟弟这是第一次下船,走在平地上,动不动就载一个跟斗。

我有点后悔跟母亲上岸。母亲像这样去找父亲,还拖儿带女,显得有点盲目,也不牢靠。万一碰到熟人怎么办?

你怎么听人家乱讲呢?我恨起海洋来。

你怎么就知道人家乱讲?母亲站住,样子很不高兴。

你别和那些渔婆那样,会闹笑话的。

闹什么笑话什么叫笑话?

爸会不会掉了海里?

你爸从这边港口游到越南气也不换一口。

母亲说得也有道理。我还能说什么呢?

眼前最多的是发廊。粉色的灯光前坐着各种各样的女孩。她们脸上不知道贴了什么,眼皮和嘴唇在灯光下金光闪闪。穿在她们身上的衣服就像龟鱼*的皮一样,把身子包得凹一块凸一块。

母亲说今晚我们像捉鱼一样,看你爸往哪个网洞里钻?!

我很担心。母亲会不会因激动而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来。

我照母亲的叮嘱站在路口。眼睛和警察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路口。我心里越来越虚。我希望父亲尽快出现,但又怕父亲出现。万一父亲真跑出来,我该怎么办?我真的像拉网一样把父亲给网住吗?还是给父亲暗示,让他赶紧逃跑,过后我再去找他让他回家?万一那个东北女人和他一起呢?母亲会不会冲上去把那个女人掐死?那时侯我该怎么办?我帮谁呢?如果帮母亲把父亲抓住,街上这么多人,又怕伤了父亲的脸面。如果让父亲从眼皮下跑掉,又怕他永远地跑掉了,我就永远见不着他了。那个女人呢,如果她真的也在,我打她两巴掌让她走,还是和母亲一起剥了她的皮?

我心里乱极了。

我一直站到母亲从发廊出来。我的担忧结果多余。父亲一直没有出现。见不到父亲,那个女人自然也谈不上了。

母亲后来又进了一个发廊。母亲招呼也不打一个就气凶凶撞进去了。也凑巧,人家门口没人,大厅里也没人。母亲就那样撞进去了。母亲才知道这些发廊根本不是发廊。虽然都挂着镜子,也摆着吹筒梳子。母亲估计那些瓶罐里面什么也没有。因为那么大一个发廊,地板上连根头发也没有。进去倒是有很多用夹板隔开的小单间,门很小。母亲走到一个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男人和女人在讲着小话。母亲感觉里面那个男人的声音很像父亲,激动起来。但是在没有确定之前,母亲还是把性子压住了。母亲三个指头轻轻地在木门上砸出声响的时候,里面的声音突然停止了。母亲以为马上门就开了。但是,她在门外呆站了很久,心跳得厉害,门却一直没开。这让母亲认定里面那个偷偷摸摸的男人就是父亲。母亲刚才还有点小小顾忌,现在她是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了。

母亲擂起拳头砸在门上。母亲没想到那扇门脆得和玻璃一样。母亲拳头过去回来的时候,门板上漏了一个洞。母亲从洞里看到了那个血红着眼的男人,男人豹子一样正瞪着母亲。

母亲知道惹上一个不好惹的男人,正抬脚要跑。门开了,母亲被喝住了。母亲像一个偷了东西的小偷撞上了主人,眼睛瞪得老大。

男人先是给了母亲一巴掌。男人说我操!

这时候有个男人从楼上下来

怎么回事,闹到我地盘上来了?

母亲知道这男人肯定是这里的老板。这下麻烦大了。

结果当然不好收场。

首先是男人不肯为自己的消费付钱,甚至还向老板索赔精神损失。理由是老板没给他提供安全清净的场所,他的人生安全和名声在这里受到侵犯。老板气坏了。看得出男人是这里的常客,老板不敢得罪他,赔了不是,还赔了他一张一佰元。

男人拿着钱走了。

母亲以为事情得到平息。母亲想赶紧向老板说声对不起,或者还他那一佰元钱,就可以走了。母亲正想开口。老板先开口了。

老板说这事你看怎么摆平?

母亲说我赔我赔!母亲说着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捏出了汗的钱。

你想就这样打发我?

母亲知道问题不好办。母亲说那是多少?

不多不少,你把客人的消费,我赔他的钱,还有那扇烂了窟窿的门一起算上,就可以走人了。

母亲显然不肯。母亲突然莫名其妙地痛恨起眼前这个男人来。

母亲说我赔你钱。钱!我赔你钱那谁赔我男人?母亲把那张已经掏出来的钱重新放回口袋。

你这话怎么讲?按你意思是你不见了男人到我这里来找,那你家的网破了抓不到鱼是不是也上我这里来要?

母亲没有办法和男人扯下去,母亲疯了一样向男人撞过去。男人没有躲避的意思,反而迎了上去。

男人说:痴X

母亲惨叫一声。母亲紧紧地捂住了耳朵。接着就有什么一滴一滴地从母亲耳朵上落下,像下雨一样,这时候地上已经星星点点地红了。

男人扯下的是母亲的耳环,连同一坨耳垂。

母亲从芒街回来,感到很后悔。母亲说那天我怎么那么冲动呢?母亲觉得自找伤害和污辱。这让母亲感到自己很愚蠢。母亲耳朵开始发炎,痛了好几天。母亲是从心里恨父亲了。当年北沦河上两个人同甘共苦的情景和多年的恩爱这时变成了母亲伤口上的盐。母亲整天整天地哭,后来就骂。母亲的骂开始说是骂,倒不如说是念旧。母亲把她和父亲以前经历的美好都说了,一遍又一遍地说。直说到后来,就变成了数落。数落父亲忘本,变心。母亲的念旧和数落没有带来任何结果,后来才开始骂。骂得越来越狠,甚至恶毒了。母亲说你这个烂鬼,你时人时鬼,当年你怎么说的,现在你就忍心让你的女人给别人欺负,你这个乌龟蛋!

当年从越南回来,母亲已经变成孤儿了。战争让母亲失去了她的父亲,心里很悲伤。但路上有父亲陪着,也还安全。那时候飞机黄蜂一样在耳朵边嗡嗡地穿来穿去,鱼雷鱼群一样从船下游过。炮火把房子烧起来了,连北沦河里的水都烧起来了。北沦桥就是在水被烧起来的时候脆生生地断开的。原来它彩虹一样架着,一边架着中国的东兴,一边架着越南的芒街。但是,就那么眨眼功夫,它就雨后的彩虹一样被蒸发了。北沦河上乱得不成样子,被赶出越南的华侨像被放牧的牛羊一样,这时候全被赶到了河边上。女人们拖儿带女,走投无路,哭哭啼啼。炮火把四处烧得草垛一样,北沦河成了一池污水,难民惨死水中,像滚开的饺子。可怜的是女人和孩子。炮火接连着轰起来。炮火轰过来的时候,女人们就袋鼠一样把她们的孩子往胸前衣服里塞。好像衣服能包住孩子的性命一样。

父亲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父亲拉着母亲的手飞一样从芒街出来。父亲害怕他父亲和母亲从后面追了来。那时侯父亲除了母亲什么都不要了,连他的祖国都可以不要了。父亲不明白自己的祖国为什么要把华侨赶出去,把他爱的女人也赶出去。都是美国佬搞事。美国向越南挑起战火的时候,中国和越南还是好好的。现在却无缘无故打了起来。父亲看着头顶上的飞机大炮,分不清那些是母亲的祖国的,那些是他自己的祖国的。飞机到哪里,哪里就泛起一片烟火,就有女人和孩子的哭叫。

父亲看得心里难过。

父亲和母亲来到华侨中间。父亲说大家不要怕!有我在!

这时候哭声四起。原来大家因为害怕哭,现在是因为欢喜哭。那时侯华侨想父亲是越南人,他们怎么会打自己人呢?

父亲鸭子一样,扑腾几下就到河中抢到了几只船。父亲让男人们把船划过来,让女人和孩子们上去。

一路上,炮声不断,烟火不断。大炮炸起来的时候船上就惨叫一片。这时候父亲就像将军一样。父亲说不要怕,炮火不会炸到我们跟前来的。父亲说就算炸过来也不要怕,我们的脚下就是水,一过来我们就跳进水里去!就算船被炸了,我们游水也要游到中国去!

就那样,父亲和母亲来到了中国。

就那样,父亲成了华侨心中的英雄。

多年来,父亲和母亲在港口是人人都知道的。特别是父亲,是没有人不称赞的。父亲善良,正义,英雄豪气。父亲的这些是影响了大家的。

在渔民的生计上,大家向来只知道撒撒网,下下钓,从来没有人知道用灯光可以把鱼虾引过来,父亲第一个这样做了。之前,父亲建议大家一起这样做。父亲说这个办法很先进,又牢靠,很快能让大家富起来。但是,有人半信半疑,有人信了但不敢试。

父亲买了很多灯泡。那些灯泡葫芦一样。父亲在船上搭葡萄架一样来来回回拉了好些柱子,又挂葡萄一样挂上了几排灯泡。父亲挂好了灯泡就出海了。父亲的船来到辽阔的海面上,一开灯葡萄串一样的灯泡都亮了。白色的光把一边海都照亮了。这时候几乎所有的渔民都停止了手中的。啊,那真糟透了!大家看见正向自家渔船游过来的鱼虾竟绕路朝父亲的船赶。多是鱿鱼,身上金闪闪。它们赶热闹一样,成群成队,浩浩荡荡。渔民的耳朵坚起来了,眼睛直了,他们看到父亲的船周围咕哝着结结实实的鱼虾,那鱼虾在水面上嘟嘟哝哝,吵吵嚷嚷。它们翻着跟斗,跳着舞。它们噼噼啪啪地跳,呼里哗啦地跳。

父亲后来赚了钱,又贷了款。父亲买了大船。父亲是从很远的一个城市把大船开回来的。父亲那天把大船开回来的场面让人高兴。那天早上,我和母亲和弟弟站在岸上,我们是来迎接父亲。父亲在电话里说他的船将在第二天日头升起来的时候回到港口。

父亲的大船在日头升起的地方出现。日头越来越高,父亲的船也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这时候我看见了父亲船上高高扬起的红旗。那是一面五星红旗,在阳光下红得更加灿烂。后来,我就看见了父亲。父亲站在又宽又亮的驾驶室里,将军一样,威风凛凛。父亲的手好像没有把在舵盘上。父亲有了魔法一样,他用他的魔法让他脚下的大船乖乖地向港口过来。

父亲的大船像一只航空母舰一样向港口游进来的时候,大家主动让出了一条航道。大家像是事先说好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发动马达,一个接一个地进退,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旧轮胎,挂到自家的船沿上。如果说平时挂下轮胎是为了不让别家的船把自家的船碰伤的话,那现在应该不是这样,他们是为父亲“铺”路,他们是怕自家的小船旧船把父亲的大船新船碰了,他们有责任一起保护父亲的船??一条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大船。

父亲对大家自然心里存了感激,父亲隔着驾驶室的玻璃,扬起他的大手,向船上的渔民招手,向岸上的侨民招手,向港口的渔民招手,向母亲和我和弟弟招手。父亲笑着,父亲像一个打了胜仗回来的英雄。

大家从此更把父亲看作神了,父亲做什么他们就跟着做什么。

母亲有了父亲,港口的女人羡慕得不得了。她们说秀红,你嫁了一个大活宝哩,你的命真好。到了后来,谁家的女子要嫁人,首先就拿父亲作比照;谁家男子做了女子的男人,女人也拿父亲作比照。父亲在这里成了一把尺子,好像这里的一切都要以这把尺子作比照。

但是,谁想到会是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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