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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和船的对望

2015-9-10 23:59| 发布者: admin| 查看: 555| 评论: 0|原作者: 谢凌洁

摘要: 鱼和船的对望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引自无名氏《西北有高楼》1雨一直下。狂下。水幕纷飞,苍茫茫一片白。春雷像山洞里点燃的炸药,轰鸣四起,下落处,是砸起的一个个窟窿。礼堂不大,也不小,墙上的班驳,可见其年 ...

鱼和船的对望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引自无名氏《西北有高楼》

1

雨一直下。

狂下。

水幕纷飞,苍茫茫一片白。春雷像山洞里点燃的炸药,轰鸣四起,下落处,是砸起的一个个窟窿。

礼堂不大,也不小,墙上的班驳,可见其年月的古老沧桑。半墙上一溜排开的拱形雕花小窗,以雨为帘幕,把里外分开,让其各自成为世界。

老人说,这个宽敞的礼堂,曾经是一座基督教堂,那是多年前一些洋人传教士合资建成。早些年,城市改造,耶稣和圣母玛利亚被搬了出来,教徒们诵经祷告的条凳,照明的烛台也一并随卡车走了,之后,这里就成了夜总会。常日里,客人闹闹嚷嚷,歌舞升平,乐极生悲的事时有发生。后来,民间就有了说法,说:这年头,事事颠倒了,把教堂做成夜总会,那不是在神台上建厕所吗?

政府当然是不相信这些说法的,无神论呀,唯物主义呀。屋檐下的紫荆,姹紫经年;小巷里的青苔,油绿几载。民间的说法渐渐变成传言,在端着碗叼着烟的当儿,在九曲十八弯的小巷深处,传得沸沸扬扬。血案依然时有发生,腥红四溅,一如红漆罐的爆裂,殷红了巷口。

山雨欲来呀。

车顶上闪着红光的车子接连二三地走了之后,吉普的车轮子终于转着轱辘来到那座光影迷离的建筑前,次日,骑楼里的喧闹得以平静。曾经典雅庄严的一座建筑,雕栏玉砌应犹在啊,只是浮光掠影已弥盖一些岁月。不久,就有了腰间绑挂着绳索蜘蛛一样在墙上忙乎的人,似是遵照了某种旨意在对历史作一些洗刷和粉饰,之后,在一个突然变得热闹的日子,几个佩戴红花的人,掀掉门楣上的大红绸子,于是,几个字赫然入了眼来:人民礼堂。

老百姓却是念旧,礼堂念着拗口,还叫教堂。常日里,教堂多用来开会,公益性的演出时不时也是有的,偶尔,一两个重要的宣判也在这里举行。当然,这样的时候不多,若不是特殊时期,或者要案大案,一般是在法院解决。

眼下这个案子,因实在有些轰动,又是严打时期,为达到预期效果,法院把办公的地点搬到这个城堡一样的地方来了。正是烟花三月,雨水绸缪。偌大的场所却是一片乌黑,人头攒动,一如奔丧的人群,应了迫切赶来。雨伞,雨衣,挂了四处。地板上淌着雨水,湿漉漉的,一地班驳。

法官的神情,比电视里看到的要肃穆。那个方头大脸的正沉着脸宣读判决。法院认为,被告越洋因追求女子胡非未果,于是萌生杀人动机,并实施了伤害行为,造成严重后果,一审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一旁的书记宣读了判决之后,辩护律师转向被告席上的越洋,问他上不上诉?越洋样子平静,说:不上。

越洋被威武的警察带离被告席。曾经在工艺美院的同学,还有后来业界的同行,一起涌向通道。要不是这样突然的消息传到他们那里,让他们在百忙中赶来看越洋最后一眼,真不知道他就要永远地离开他们了。可无论如何,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是那样让人伤感,无力。好好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一切正是日中天呢。

有个叫姚村的,神情很有些激动,他找到律师,说,越洋绝对不可能杀人!叫姚村的,看来不是城里人,他衣着朴素,样子憨厚。姚村的话在人群中一呼百应,大伙一致认为,越洋绝不可能杀人,他那么慈善,那么有成就,他的名声,在行业里可是人人皆知的。律师点了点头,又摇摇头,眼里空空的,一片茫然。又有人说,说,他是精神上有问题吧。律师说,开始他也这么想,可是鉴定出来,看也正常。众人围了过来,说,有没有存在某种特殊的情况,比如,忧郁症,比如,处在临界点的轻微的精神病,能不能鉴定,而这两种症状会不会成为一种潜在的可能。看来,律师不愿意再多说什么,一脸疲惫,说,我已经尽力了。他看看越洋,那目光,又在告别一个一个生命。从事这个行当以来,他这样告别了几个生命呢?

越洋像是完成了一件异常重要的事,从门口出来,他觉得有些轻松,又有点倦怠,或许是站久了,肢体软软的,有点酸胀。在看守所里关了一些日子,再出来,都不太适应了,天空暗得出奇,周围的人神情都怪怪的,一切都有了疏离的感觉。

外面依然雨骤风狂,屋檐下哗啦啦地挂满了雨帘。越洋停下脚步,抬眼看西面那片乌黑的天空出神。那里,他是熟悉的,从窗棂下那棵满树彩碟般的紫荆过去,走上一阵,便是水湾子了。

水湾子,一个诗意的栖身之所,一个温情的伤心地。

那里,小桥流水,莺歌鸟语。

胡非的家,便在小桥流水莺歌鸟语深处。

2

胡非的家,不久前还是个灰头土脸的水泥框子呢,现在便成了温馨典雅的家了。工程结束时,为淡化涂料和油漆的气味,胡非在四下墙角及家具上放置了法国植物香蕈品牌雅阁丹,这样,墙角,过道,回廊,角落,似是处处藏了含羞草的温柔轻巧,还有春草的甜香,置身其中,便有了沐浴山岚水气的清爽愉悦。这是个两层小楼,有点西洋的意味。说是两层,却是三层的高度,客厅局部大面积的镂空,使整个大厅显着一种开阔,霸道,看起来尊贵而气派。小楼面积不算大的,上下加起来就两百多一点。用来连接上下之间楼层的是一道考究的旋形扶梯。那一遛弯的弧形旋梯,把小楼巧妙地一分为二,建筑的生硬因此而变得十分地温软柔和了。旋梯的材料主要以铁艺为主,不乏时尚,古铜色的调子里流露的更多是久远的气息,工艺繁复却精湛的枝条和雕花看不出半点匠气,反显着手工时代的温吞闲雅,细致中的粗砺又激扬着那么点不驯和粗犷的,与旋梯口风化木材做的桌椅以及廊道顶部的木条相呼应,味道便这样出来了。角落里的灯光晨曦雾霭似地朦胧了一地,又酒香一般浅浅地游漫上去,暖暖落在轻纱摇曳的落地窗前,一切便有了家的神秘温馨。眼前这个从典雅的设计、严谨的施工到后期一一完善的家,便得益于洋城著名设计集团公司著名设计师越洋。客观地说,胡非对整体的效果是格外满意的,欣喜的。尤其是,小楼前的庭院,近百平米的地方,不算宽,可经越洋设计施工,效果就出来了。以树为篱的小院,花已见红,草也泛绿了,粗壮的白玉兰下,是用石板砌就的小井,那石板,泛着浓淡相宜的绿,远看起来,像是一口经了不少岁月的古井,上面油着一层青苔的淡墨,那一挂浪荡着的吊桶和旁边一两朵落地小灯三几株月季,随意中淡着那么点散漫的。胡非尤其喜欢连接院子和阳台的几道台阶,越洋为达到雨落飞红的效果,寻遍了洋城的建材市场,总算找到意想中的印花方砖。为了征求胡非意见,越洋还专门带她去看过的。那方方正正的砖上,印着烟黄色的枫叶,以及老旧的青苔,那苔藓的斑驳,一如泼洒于宣纸上的墨痕。待师傅们把砖块这样那样一拼接,调子就出来了。台阶不高,就几级,四五级吧,错落而雅致,很有些跌宕的,懒懒地站在阳台上一看,篱墙上的桂花,星星点点细细碎碎地洒落几级台阶,那瞬间,便让人想起“砌下落梅如雪乱”的词句来。那时,台阶怎么就叫“砌”呢,那实在是简洁的,古典而诗意的。实话说,胡非真觉得越洋是个禀赋不低的人,她认为,往后,她和越洋会是朋友的,甚至是很好的朋友,哥们儿。曾经,就在越洋把那对古旧的明式太师椅搁放在那棵紫荆树下时,胡非还说,往后,这里就是谈天说地的地方呢。越洋说,我呢,我可以随时来谈天说地么。胡非笑说,那当然!那天,胡非真回答得十分率性豪爽的。真的,那时,似乎一切都好好的,真的就是好好的,可是,后来就一切都变了。那样的变故,实在是意料之外的。那是一幅3?5米乘以2?5米的油画,挂在旋梯下来左侧的客厅主墙,作为整个居家的点睛之处,显得沉郁而恢弘。这幅巨大的画作,如果没有越洋,胡非是无论如何也挂不上去的。这幅名为《鱼和船的对望》的油画,是胡非的一幅代表作品,它的登门入室,使整个居家渲染着浓厚的艺术氛围。画上是一艘搁置海滩的渔船尸骸,船体局部被沙土深度掩埋,只剩下鱼刺般的构架。不远处的一尾鱼刺,骨架不小,纹理疏朗清晰,它让人想起它曾经灵动的身体以及它游弋海洋的活泼自如,如今,它却和那艘巨大的渔船一样,只剩下一副腐朽的骨架。而这样一副动物的骨架,它的形状纹理和那艘渔船的尸骸竟是如此一致!沙漠般苍茫的海洋以及辽阔无边的沼泽,是整个的背景,油彩的颜色极大地强调了其悲壮苍凉。或许,那些天天驾着渔船在海洋里捕鱼的渔夫也不曾想过,船和鱼之间居然存在这样一种关系,这样一种近乎残酷的宿命!曾经在浩瀚的汪洋,它们互为敌友,追逐和引诱,逃遁和戏耍,当有一天远离水源,它们却毫无选择地搁浅在岸,以腐朽和尴尬裸呈于苍穹之下,从此无声相望。那是怎样一种苍凉!曾经,越洋感叹,或许只有胡非,才有这样的发现。然而,这样的发现却是残酷的,让人触目惊心甚至绝望的。他打心里佩服她,敬慕她,却又是因为她的这种顿悟和发现而感到有些惧怕,毕竟,和一个眼睛过于敏锐的人在一起是很有压力的,一如小偷和警察的相处。起初,越洋是因为这副画而追随胡非,他甚至渴望拥有过这幅画,却在那天,胡非要把它赠送给他的时候,他情绪是那样复杂,神思是那样烦乱恍惚,或许,一切早就处于恍惚和复杂之中,以至他就那样恍惚着,把手中把玩的红酒开瓶器神差鬼使地刺进了胡非的身体。一切实在是荒谬的,让人匪夷所思了。

3

和胡非的相遇,实在算不上偶然。如果不是别人一句话,越洋想他这辈子也不会到水湾子去,那样,也就见不到胡非,就没了后来的事了。对于一个人口不到五百万的城市来说,这个叫水湾子的地方不算远。从机场过来,沿高速一路走,到拐弯处一个飞跃盘旋,上了彩虹般的立交,又盘旋而下,一个右拐,见小楼处处,湖泊点点。那里,便是水湾子了。最初,越洋就是这样从机场回来的路上一个闪念就把方向盘打上了右边的立交。他想,既然经过,就顺路去看看吧。之前,在一些同行中听说过一些传说,说那地方不做广告,房子却卖疯了,都是外地一些有身份的人。越洋听就听了,也不当回事。一个处在房地产颠峰时期的中国城市居民,对这些是有些麻木了。广告经纪乃至传媒种种,早已成为房地产商的同谋帮凶,不管哪一种言说,似乎都潜在充当帮凶的可能。从90年代开始,地产商们就像一群蝎子了,他们对都市乃至乡野丛林深处的土地展开撕咬,争夺。整个过程,他们互相勾结,筹措资金,资源共享,互助互利。在宣传上,他们倒腾图片,剽窃文本,一番移花接木,繁衍出大量的文字和图片。那些制作精良的图片,一如好莱坞的宣传海报,图文并茂,惊艳无比,霸道地铺天盖地地占领着这个城市的街巷和马路。便是这样一种看似温文实际却是大刀阔斧的做派,把一片片土地以旷世的卤莽售卖出去,一如深山里的小家碧玉,到了城里,被妈咪们装扮成脂粉簌簌的风尘女子,置于巷口叫卖。水湾子似是一个例外。这里说的例外,是因为地产商有着那么几分真诚。房子没做成之前,他们不上电视,不上报纸,不制作图片,不印刷文字。直到小楼一幢幢地从山腰湖畔红墙绿瓦地现出来,乃至亭台轩榭都一一有了着落,四处又是一片花红柳绿了,他们慢才开始慢悠悠地售卖。便是这种从容的大家作派,让同行侧目了。据说,做这个盘的投资商,资产万般雄厚,他的楼盘,做得不多,却都当艺术品来做,一盘一盘地做下来,再一批一批地出手,积累不薄,名声也在外了。他做的楼,售卖的对象,大多是那样一类:对生活环境相对有较高的要求,比如,远离市井,依赖自然,而在审美和情趣上有着自然而质朴的独特要求,俗世的说法,就是所谓的隐者,大家,另外一个说法,则是,闲云野鹤。有人说,他的所作所为,是在为那些趣味相投的人创造一个村庄。他做的楼不在本市叫卖,他们的宣传也不在本市做,然而,一旦房子楼成,却是以批量的形式,一拨拨地卖出去。他的每个楼盘,做下来都得花上好些年的,地盘大,都是精雕细琢的活儿。从地盘的梳理平整,到立项,设计,报批,勘探,施工,销售,整过程实在是不短的。只是,一个盘卖下来,他就四处逍遥去了,到故都寻古,在小镇逗留。等到玩够了,都市方圆几十里的远郊便成为他闲逛的方向??中国的现阶段,再有钱再厌倦都市的人也还离不开都市??没准,怪石嶙峋或苇草连天的一处穷乡僻壤,在一个灵光突闪间进入他的脑袋,继而在明晰中拉出一幅画卷。眼前的水湾子,便是这样的例子。对于这样一个地方,如果不具备诗人般灵气而独特的目光,没有气灌长虹指点江山的能量和大家风度,绝不敢造次。毕竟,寓公移山精卫填海的做法,在如今已经显得愚蠢而滑稽。这里山丘连绵,湖泊处处,为平山填湖,哪怕是动用现代建筑器械,比如,推土机,那得排满山头呢,何况,光是初期的土地平整就得耗上漫长的岁月。

眼下的水湾子,确是一处大家之作。那真不愧是一片来自烟村水廓的净土,一个炊烟不曾缭绕的圣地。如果,你在之前见识她,会明白什么叫旷世寂寞,千古荒凉;如果,现今见识了它,你会知道什么叫一举成名,万人瞩目。一个梦里水乡,它就那样,从千古的荒寂走向空前的惊艳和繁荣。如今,推土机,脚手架,都不见了,那些面相粗砺衣着邋遢的农民工也不见了。满目是眷塘垂柳,飞红紫荆。或宽或窄的巷道,微翘的屋檐,让人不经意就想想起“旧时王谢”,“堂前燕子”。坐在山丘低处,看桥上人疏懒,桥下水潺潺。那景况,竟让人想起江南小镇的雅致和闲适来。一切,似来自旷古,一切,又是昭示着未来。

那天黄昏,越洋在丛林边上寻着了那个原乡小镇水湾子。走在湖畔,一路细柳拂面,水气袭人。越洋真是喜爱这里了,这种喜爱,不是因为清丽的楼舍,更不是完善的娱乐设施,越洋私下认为,一切来自所谓巧匠的现代建筑,莫非是附庸时代的雕琢之物,多的是匠气,少的是灵性和自然。水湾子的可贵,在于她的巧夺天工,似乎,一切都是自然的衍生物,浑然天成。看来,设计师真是费了心思的。从一个云游四野上下求索的油画家,到现在名声在外的设计师,行业里的经典,越洋是见过不少了,甚至有些经典还出自他的手。可是,像水湾子这样的例子,他还真是觉得稀罕。

4

越洋关注这里的业主,是后来的事了。潜意识里,他觉得,像这样的地方,应该有一个层次相当的居住群。不久,他得到消息,说,水湾子的房子,是托了北京上海大连等一些大城市的经销商做的策划和宣传,面向的对象为文化人,艺术家。当然,能到水湾子买房的,自然不是一般的文化人和艺术家,起码,钱是少不得的。

画家胡非便是水湾子的业主。

和胡非的相遇,得益于越洋某天百无聊赖的闲逛。有好一阵子,越洋的日子便是这样百无聊赖。那时,他处在事业的疲惫期,彷徨,他觉得自己在事业上迷了路,可是,回头已经是不可能了。梦想早已在曾经的决断中被他亲手扼杀。

那天,他正走在那片彩蝶纷飞的紫荆花下,远远看见小区门口搁着一幅巨大的画,是幅油画呢。画上是一艘搁置海滩的轮船尸骸,船体局部被沙土掩埋,只剩下鱼刺般的构架,显得破旧沧桑。不远处的一尾鱼刺,和那艘巨轮的尸骸一样,只剩下腐朽的骨架。这样的两副腐朽的骨架,就在苍茫和辽阔里彼此相望。浓浓淡淡的油彩之下,竟是此等苍凉。越洋怔怔地站住,一种久违的熟悉和亲切袭击了他,让他心跳有些加速。他不由自己地走向门口。很快,他发现旁边树下站着的那个女人。那女人,一身便装,不算高大,却有点风度的。

越洋想,那幅画该就是这个女人的吧。

果然,就在女人请人帮忙把画抬到湖岸边上那幢小楼去的时候,越洋迎了上去。女人很友好,对他的热情表现出感激而欣赏的神色。越洋帮女人把画扛到几十米外的那幢小楼。那是一幢空空荡荡的清水房,四下里扬着水泥的气味。这样的气味,越洋是熟悉的。

越洋站在那个向上镂空的大厅里,看着女人小心地拂拭那幅画上的尘土时,他突然十分冲动,他要做这个房子!就在女人满脸真诚地感谢他的帮助时,他适时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女人一愣,她似乎没想到,怎么就碰上一个做装修的了。她有些惊讶,却没有马上回应越洋,据说,像这样上门了活的游击队,正猖狂呢。越洋当即拿出自己的名片,说想好了再找他。他告辞时,知道女人叫胡非。

那三天,越洋呆在家里,心里老想着那幅画,眼前又是晃着女人闲适而潇洒的身影,都有些惦记了。他想,她会不会把他的名片随手扔进垃圾桶了??越洋心里咯噔一下,他实在接受不了这个结果。难道,她已物色好装修公司?

开始那两天,还算好的,到了第三天,越洋就熬不住了。这是怎么回事?他说不清楚自己是惦记那幅画,还是思念那个和画呆在一起的女人。就一个女人嘛,也不过一面之交啊,就因为她拥有那样一幅画么?一幅看着恢弘却是苍凉无比的画。那是她画的么,还是她从哪个名家的画馆里买来的呢?那天,越洋在自己的楼里蹿上蹿下,百无聊赖,索性就掩门出去,到车库里去拿车,正想到水湾子的湖边走走呢,电话响了,居然就是胡非。

胡非在电话里说,她了解了一下他的公司,让他过去谈谈。

越洋大喜,欢欣鼓舞的。他一边和胡非在手提里说着话,一边将他的宝马打上高速。电话挂了不久,越洋的车就到了水湾子,到了胡非的小楼前了。

胡非拿出一系列的资料和图片,越洋一看全是从他公司网上下载打印的。胡非说这些天她搜了网上一些装饰公司,看来看去,还是感觉他们的不错。她把一些图片摆在地上,对上面作了一些评点,再说出自己的想法。越洋听得细致,之后也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从大致的构想到细节的处理,都说得格外地道,一点也不苟且,不拖泥带水。胡非不时点头,并露出满意的神色。越洋看出胡非对他的信任和认可,沉郁的脸变得舒展。他告诉胡非,他会做到让她满意为止,她有什么要求,尽管告诉他。越洋的话,句句实在,不像是客气的场面话。看起来,胡非是个不拘小节的女人,似乎,她心里主意早已定好,让越洋来,只是做个印证,当下,她就和越洋签下了合同。

越洋第二天便把公司的精兵强将带到了现场,工具和材料也陆续运达工地:切割机,刨子,气枪,备用发动机;原木,风化木,埃特板,黑胡桃木片;龙头,冷热水管,石材,瓷砖,水泥,沙子,堆了满满一屋和两个大阳台。整个屋子,里里外外,看似乱七八糟,却又井井有条。工程就这样开始了,木工水工分工明确,配合严密,默契。

越洋每天按时到场,甚且提前就来了。工人们在忙活时,他会呆在一旁,抽一支雪茄,或四下里看看,作些指点,比如,水电改装线路怎么走,木条的切割均不均匀,等等。在工人们看来,越洋的做法是有些不寻常的。以往,越洋只要把设计图拿出来,交给助手,就没他的事了。再大的工程,比如人民大会堂,国际大酒店,这些权威的场所,无论工艺如何讲究,同样如此。多年来,他已经培养了一个业务精湛处事严谨的合作队伍,而且,一直来,他对他们是那么信任,放心。可是,这一次,却是有些例外的。每天,他早早就来,亲临工场,安排好一天的活,事无巨细。在施工上,他需要工人们做到一丝不苟,从细节到过程,他都要把关。就说那几扇原木门心吧,其实只需一个电话,吩咐厂家送过来就好,管它是旧木板还是棺材板,可他非要亲自驾着他的宝马,往郊外几十里的木材厂去挑,交了钱,写了定单,贴上货号,直到上了货,他才跟在货车的后面回来。

其实,工人们早已看出端倪,越洋是把这个私人小楼当作他自己的房子来做了,像这样的情况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何况,早在好些年前,越洋就不接私人的活了,就算富人为了自己的豪宅找上门来,越洋也还是不接的。明说了,几百万的装修呢,越洋木木的,说不接就不接,气得人家横眉竖眼。谁知他吃了什么药,还有两个大型的工程等他回应呢,他却爱理不理的,眼下却接一个二十万不到的小活儿,瞎折腾。本来嘛,包工包料的活,哪有人像他这样做的。何况,业内早已形成那样一股风,在材料上,能省就省,能买次的绝不问好的,钉子能头尾各一根,就绝不在中间多打一枪。当然,这是行情,一种约定成俗般的为了偷工减料而形成的行情,只要质量能混过关,不在完工后的一两个月后被投诉,就算是优质工程。之前,越洋就和他们表明这个工程和以往的“公家活”不同,希望大家配合,认真对待。以往,所有材料还有一些工具都是他们负责购置,而这一次越洋一切似乎都要亲力亲为,那股认真劲儿人,都有点神经质了。他大把大把地花钱,似乎他恨不得把自己的钱变成砖头,一块快地镶在这个不起眼的泥土窟窿里。

师傅们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只是慑于威严,不敢做声,暗地里却是眉来眼去,在飞扬的木屑中对眼,哑笑。偶尔,憋不住了,也要开开玩笑的,说,头儿,咱们这是在做皇后娘娘的宫殿啊?安徽口音的说完,江西的接上,说,头儿,我们可是要吃饭的哩。越洋脸上红了一下,说,干活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师傅们也不打紧,像寺庙里的小沙弥,时不时就要荤荤素素地开一些小玩笑的。只是,越洋脾气好,也不生气,随他们自话自说,笑一下,就完了。小沙弥们发现,越洋在楼上楼下地走走看看的时候,是有些心神不定的。他似是下意识地在等待什么,时不时地,他就往落地大窗外的小路上看一眼。也是奇怪,那个叫胡非的女人,把自己的活当公家的一样,合同一签,人就销声匿迹了。她对他们就那么信任?!

其实,大伙都明白,越洋每天大清早就赶过来,也不过是醉翁之意。然而,事情似乎和他做对,他一次次都只是落空的,不如意的。

胡非,就真的消失了一样,就是不出现。

越洋是在网上确认了胡非。

那天晚上,他神差鬼使,在网上随意搜索“胡非”两个字,不曾想,相关资料竟出来几十页。原来,这个胡非便是刊物上常常出现的胡非,这是出乎越洋意料的。曾经,他看过一些关于一个叫胡非的画家的画作和评论。要不是在后来看到简历和照片,他还不敢相信两个名字是同一个人。胡非是从西藏过来,之前住在拉萨。便是拉萨那两个字,让越洋觉着熟悉亲切,和胡非的相识,就有了他乡遇故知的欢喜和酸涩。曾经,越洋也在拉萨留下过一些岁月的,和胡非一样,为了自己的梦想,一个越来越不敢告人的梦想。越洋看过胡非不少画,他自信自己是读懂她的画的。就像眼下那幅搁置楼上的名为《鱼和船的对望》的画作,他一眼就看明白了。越洋因此认为,他和胡非在精神上是相近的,在审美和情趣上,是投合的。俗一点说,胡非是遇上他这个知音了,而换个角度讲,胡非是否也可以算是他的知音呢?

越洋毫不迟疑,在心里默认了。

自此,越洋就一相情愿了。他显得十分努力,甚至都有些刻意了。潜意识里,他似乎要把自己多年的积累,毫无保留地贡献给那个女人,那个叫胡非的女人。这些积累,除了技术,激情,乃至一切资源。似乎,他积累多年,就为了这样一个等待,为了这样一个女人。

5

胡非到来是一个月后的事了。

胡非和说她是从机场回来,顺路过来看看。那时,厨房和卫生间的瓷砖都铺好了,木工也都做得七七八八。师傅们正忙手头的活呢,一个女人进了门来,那女人似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风尘仆仆的,带着一股很遥远的气息。大伙停下手头的活,彼此对了眼,知道这大概就是房东胡非了。于是,他们神情诡秘着,在一旁看戏了。

越洋没想到胡非会来??他都等了那么久了,都快听天由命了。却就在他听天由命的时候,她却来了。实话说,越洋不是个擅长表达的人,尽管心里是和有些兴奋,甚至心跳都有点异常了,可是,表面却也还是平静,水波不兴的。他向胡非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胡非也向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地板上满堆着机器,电线,木头,砖块,刨花四处是,松松散散的,卷在地上,像秋天的落叶。越洋从胡非的目光里意会了什么,说,装修都这样,完了就好了。胡非会意,说,是的,完了就好了。满头木屑的小师傅试着开一下玩笑,说,我们越总可是把金砖镶在你们家了哦。胡非云里雾里,回头看越洋,越洋正严肃着,向小师傅瞪眼呢。

那天,胡非闲着没事干,随了越洋去买材料。她发现,越洋话不多,而一旦进入工作,他却是利索的,干练的。越洋买的材料十分讲究。同样一个东西,有几个牌子的,都响当当,他会在产地,用料以及制作上有些讲究,价钱则一概不究。胡非把这些看在眼里,高兴是高兴的,心里却隐约地有了负担。她想,要这样买下去,人家不仅没钱可赚,没准还会赔上的。这个人情,她实在还不起。于是,她和越洋表明自己的态度,说,只要过得去就好,别太刻意。越洋说他知道的。

胡非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也回报不了的,可是,她也要按着自己的原则,尽可能地做好,做到心里不亏欠。那个晚上,她请越洋到市区去吃日本料理。坐在优雅洁净的卡座包厢里,音乐软软的,很安抚人。胡非很高兴,也热情。越洋心里却似乎藏有心事,本来他话就不多,又是有点儿拘谨,看起来有些僵硬,都近乎刻板了。到了后来,酒喝开了,他却主动和胡非谈起她的画,首先是那幅《鱼和船的对望》,他把画里的意思说了,说得很地道,很在行的。胡非看他,眼神里很有些惊讶。她没想到越洋能读懂她的画,尤其是,作为作者,她最初画这幅画的初衷,连她自己都是迷糊的,只是画着画着,它的意义才出来了,才找到了出口。她没想到越洋只那么惊鸿一瞥,却把玄机道破。有了画为媒介,气氛就活了起来,他们三杯两盏,来来去去地喝,喝到后来,胡非就知道了越洋有那么一段和她同样的经历,一段在色彩和图画里沉沦和放逐的经历。

拉萨有句传言,说一个石头砸出去,砸中十个疯子,其中,三两个诗人,七八个画家。胡非和越洋,原来都属于这石头扔中的其中两个。

世界真小啊。他们说。

后来,越洋又说起那幅命名为《锚》的画,胡非才知道他一直是在看她画的人。

越洋酒量不算好,喝到后来,就有些迷糊了。一迷糊,就有点失控。他不断地说话,那些话,有些黏黏糊糊,有些铿锵激昂,又脱不了儿女情长的。这样的话,可以说是酒后吐真言,也可以说是胡言乱语。总之,越洋是失控了。他眼里蒙着水星烟雾,绵绵软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在两个人的场合,尤其是在不是情侣的两个男女相处一处的场合,那种样子,是很有些尴尬的,让人失措而别扭的。越洋便是那时抓了胡非的手,说,小非,我喜欢你,让我爱你,我想爱你了!

胡非没想到越洋会说这些,或者,要说也实在是快了些,甚至是有些突然的。事情尽管意外,胡非还是很快就稳住自己了。自然,她是见过场面的人了,应付这样的事,似是有了经验。她没有明确的拒绝??如何拒绝好呢?当然,她也不答应越洋的要求??毕竟,她没有想过要和眼前这个男人恋爱。可是,按她的修养和经验,眼前只需不让气氛变得尴尬,因此,她明白自己要冷静,平和。她于是温和地看越洋,温和而礼貌地笑,说,你看你喝多了。胡非的话似是示着关心,只是那关心又是压着,显着有些吝啬的。那种言辞和做法,与其说是在救人,倒不如说是命人自救。越洋却还是一相情愿,他从话里觉出温暖来了,那温暖让他壮了胆,他说,我没喝多,我是认真的。胡非就有些腻烦,一种被无端地强加了压力的腻烦,有些无辜。她从越洋温暖有力的手上,感到他的认真和迫切,她想尽快结束这样的场面,却又担心过于急迫会适得,就只好憋着,等待。她想说点什么,却又不好说,就只是笑,微笑,尽管那样的笑明地显着脆弱,她却相信它一如雨后阳光,能让一切变得明朗。

夜有些深了,胡非和越洋从酒店出来,她要把送越洋回去,他喝多了,情绪不好,万一路上有什么意外。可是,越洋不干,说,你一个女人,我不放心,我不放心的。胡非禁不住有些感动??他都醉成那个样子了,她当机立断,把越洋扛上副座。

外面夜色很浓了,雾重。胡非才把车匙打开,就有一把吉他的声音出来了。那声音敲得有些沉,车轻轻滑出车场,歌声随后在吉他后面飘了出来,女孩的声音沙沙哑哑,伤伤的,还有口琴的伴奏。就在一种空前的寂寞即将被吉他,口琴以及和女孩的沙哑渲染开来时,胡非及时地止住了它。她按下CD的播放按钮,取出蝶子,在目录上找到了那首曲子,那名字叫《翠鸟》的。她才记起,这是这两年流行的一首网络歌曲,难怪似曾熟悉。是广西歌手创作的,还获了当年一个什么奖的。那音乐,旋律是好很好,歌词也不错,但是,这样的东西,过于宣泄一种情绪,一旦进入,不经意就掉进去,很不好的。她似乎很想和越洋说说她的意思,可是,越洋已经迷糊着,似是睡着了。

胡非把车开得有些快,半个小时后,到达越洋所在的社区。越洋清醒过来,非要往回送胡非,胡非把车开到越洋指认的楼房门前,适逢有辆出租过来,胡非拦了车,走了。

事后,越洋想,其实,胡非身上有一种东西是他永远也战胜不了的,那就是那种化暧昧为明朗的本事,她能把一种还来不及确定的关系,或者说她本人不愿意认可的关系,当即公布于众一般,一下推得一干二净,却又不让人觉得难堪,尴尬。那真是本事。越洋心里暗暗叹服,却是不喜欢,很窝心,简直是可恶的。

6

这些年,越洋似乎越来越弄不明白自己,他是自信的,还是自卑的,是成功的,还是失败的。似乎,以前一切都是明朗的,清晰的。那时,他对自己很有把握,方向也明确。尤其是在从事装饰行业后,他更是如鱼得水,意气风发,有一种所向披靡的快感,名望和利益接踵而来。那时,他真是自信的,得意的。可是,后来,一切就渐渐模糊了,尤其是,在名利过于轻易到手的时候,在那些曾经让他朝思暮想的钞票一次次地成为数字,叠加在银行卡上而失去它的意义的时候,他突然觉得,人生是那样没有意思,简直让人费解了。偶尔,有那么瞬间,他还突然冒出那么个念头:他那些钱,都来得干净吗,正儿八经问心无愧吗?他有没有坑害过人?比如,采用不正当渠道获取某个项目,比如,以次充好,偷工减料?似乎没有??找不到明显的过程和细节记忆,似乎,又有??潜意识里的贪婪导致的变相掠夺。这样么一想,更深层次的疑问又出来没,那就是:他还有原来那份清高吗,甚至,他还崇高吗?

似乎,一切都经不住拷问。

资本的积累,带着血和泪。

越洋突然想起马克思的话。

越洋便是在这样一种明确又模糊的意识驱使下,携上不小的一笔钱,回到故乡,把那笔钱交给姚村,让他和村人一起,请来修路人,把村口通往城里的那条山路做成了柏油大道。那条通畅柏油大道,曾山间小溪一样淌过越洋的心,让他的心灵获得过清爽和洁净。而后,他又独自去了山里,学着一些富人的做法,找了两个失学的孩子,签下两份资助合同。

越洋想起多年来辛苦的创业,感觉如今似是拥有了一切,然而,有时候又觉得两手空空的。这种落差,让他格外疑惑。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怎么快乐不起来。尤其是,当他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口的小路上来来去去,他就无端地愤怒。

曾经,越洋是爱过一个女人的,只是,接触一些日子后,觉得不如意,就放弃了。人是长得漂亮,女模一样,灵灵水水,修修长长,只是,在一起久了,总觉得少些什么,提不起劲。后来,他就放弃了,不如意嘛,或者,为自己负责,也要对人家负责呀。然而,女人不这样认为,她觉得,他挑剔她,耍弄她,因此而耿耿于怀。更滑稽的事情就发生在几个月后,某天,她一身雪白地成了越洋隔壁一个地产商的新娘。

她似乎为自己证明了什么,在越洋面前突然变得洒脱起来,很得意。她和那个地产商就住家越洋对窗的那幢别墅里,她每每从他面前走过,就趾高气扬,都有点骚了。朝朝暮暮,和那个秃顶的王老五出双入对,她尤其爱在越洋面前演鸳鸯嬉戏,扮小鸟依人。偶尔,她会把手做成喇叭状,放在那个王老五的耳朵边,耳语一阵,那人就哈哈大笑。越洋直觉自己受了侮辱,心里生出一种屈辱感。他明白,她是在报复他,曾经,是他离弃了她,现在,她要让他感觉到是她抛弃了他。

她干吗要那样做呢?合不来,分了就分了,她用得着那样伤害他吗?有时候,越洋也想,干脆就搬走,走得远远的,一辈子也不要再见着她,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是,这样他就快乐了吗?他怎样才可以快乐呢?

时下的越洋,在装饰设计行业正是声明显赫,他拥有名望,洋房,尊贵的坐骑,然而,恍惚间,发现一切竟是如此无聊。

曾经为了生存,越洋不得已结束自己上下求索的画家生涯。曾经,他和众多的画家一样,背着他的画架和颜料四处游走,清华大学边上的圆明园一带,通州的破杂院,小胡同,他都混过。京城冬季的满目萧瑟和春季灾难般的沙尘暴,给他留下刻骨的记忆。后来,在拉萨,他在八角街上给游人画肖像,以画养画,以画为媒??为寻找自己的同类。天赋让他在行内有了小小名声,几年下来,他的油画被国内外的上流收藏,并入选一些权威刊物。可是,世间靠画活命的能有几个呢?有一天,当意识到自己很快就要沦落街头时,他感到生存是如此的咄咄逼人!他决定暂时回归现实,赚钱富家,再回去画画!越洋悲壮地离开拉萨,来到了开发热土洋城,洋城的开发浪潮大大出于越洋的预料,他来不及思索便一猛子扎进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和线条和色彩不离不弃又若即若离的世界:装饰及广告设计。越洋后来发现,很多在画画上不得意的人,一旦降格以求转向这个行当,财源滚滚便不再是南柯一梦。

几年后,越洋又发现,当初自己对油画创作的放弃是那样遗憾,那样不可原谅。于他个人而言,那是一种背叛,是自己对自己的背叛!一种大背叛!还有什么比背叛更难以原谅呢,何况,他还是自己背叛自己?

其实,他从五岁开始,就对画家梦有了憧憬,并且多年来努力追求,然而,却正是当年,正是一个人该朝着自己的梦想和方向创造自己的辉煌时,他竟然放弃了??那不是背叛是什么?一个人,连自己都背叛了,连自己都对不起了。那,别的一切,哪怕成就再大,又有多少意义,有什么意义呢?

背负着这种疑问和质疑,越洋越来越对自己所谓的成就感到不真实。曾经在他公司成立不久,几个工程才做完,到公司找他的人就莫名其妙地多了起来。他们手里拽着还有体温的纸条或名片,一路寻到公司来。开口就找一个叫越洋的。到了后来,剧院,人民会堂,大型酒吧,国际酒店,等等,都找上门来了。自然,不少富豪也为自己的名宅花园慕名前来,开口就表态,只要做得满意,报酬一概不计。这些年,越洋的作品几乎成为业界的权威范本,这个城市向外界展示行内成果时,越洋的作品便成为摄影师们的作品,附带着文字说明展示在展览馆的橱窗案台。渐渐地,各大城市不时有函件过来,指名让越洋去负责一些大型项目的设计,或参加一些高端会议。开始时,越洋也去,后来,他发现,所谓会议等等,莫非是一些借着名堂的吃喝玩乐,以滋养一些关系的腐朽污浊。那简直是无聊。越洋对这种无聊感到愤慨时,却发现自己的生活已经陷入流俗,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滑入了随波逐流附庸风雅的行列。为次,他断然决定,除了实实在在的工作,不再参加一切诸如此类的出行,尤其是所谓研讨会议,成果展览,等等。

一天晚上,越洋在自己的洋房里试听两套音响,他在试听一滴水落下的声音,他要从那滴水的下落里鉴别两套音响在音质上的瑕疵,以决定取舍。却就在那滴水落到水面上,荡起一弧涟漪的过程中,强烈的孤独抓住了他,他心里莫名地空落起来。天,怎么,就剩下他自己了?

这些年,越洋偶尔也回北京,到圆明园一带的胡同去转转,时过境迁,往事不再。不少人已经学有所成,甚至名扬京城,作品十万八万甚至几十万地叫价开卖。通州某些画家,曾经就和越洋在圆明园那些没有暖气的平房里呆过,想当年,他们那时连坐公车的毛票都掏不出来的,如今人家住着的北平时代大户人家的四合院了,上座下座,东厢西厢,屋顶是鳞片小瓦,屋檐是刷着红漆的老圆木,大庭院,小木窗,连一块瓦片都活生生成了历史。曾经,他们和越洋一样,住在那些沙暴一来就泥尘簌簌的冰窖子里,想着哪天拥有自己的画室画馆,那是多么的激动,而那样的梦想是多么的遥远啊。如今,他们却是通通都有了。他们甚至还花了不少银子,圈了地,围了栅栏,那绿色的绿墙里,养着兰草,玫瑰。宽敞的院子成了聊斋,平常作画读书之余,便邀了一窝人来,泡上一壶观音普尔,下下棋,谈谈画,赏赏兰花。日子那个逍遥。偶尔,买画人慕名而来,一幅两幅出去,够半辈子花消了。

越洋的失落便是从那些旅行中毛毛草草地长起来的。越洋想,当年如果坚持一下,自己现在或者也可以像他们那样生活了,甚至比他们更好一些。当然,现在越洋在意的不再是物质上的富足,而是,他的计划实现了,而他的梦想已经远离,甚至已经把他抛弃了。这些年,越洋也忙里偷闲地学了一些东西,比如键盘,管弦,与其说是要成什么家,倒不如说是对生活的一种抗争,他似乎一直在某种界面上抗争着,和自己,还有凡俗的生活。当然,潜意识里,那也是对自我的一点证明。曾经,越洋衣食无忧的日子里,也一再拿起自己的油彩和画笔,极自信地坚持过自己的韧劲儿,终于还是力不从心,色彩和线条,全不着调。他突然醒悟,什么叫江郎才尽。他痛恨自己长期混于流俗,以至,一切都纯粹不再,敏锐不再了。

如果说,梦想的幻灭成了越洋心中一个永远隆起的硬块,那么,情场的失落更是无法填补他心里原有的虚空。

7

这天,越洋回了一趟乡下。越洋是接到姚村的电话才突然想起,他有好些日子没回去了。姚村在电话里说你妈又想你了,她让你回来一下。越洋在电话里问姚村,说,我妈可好?姚村说还好。越洋又问我妈精神怎么样?姚村说不错,就是老念叨你,睡不好,说关节痛。越洋心里咯噔一下,说,她床头那个药箱里有药的,她知道。话到后来,越洋就还是那句话,说,姚村,辛苦你了。姚村就在电话里发出憨厚的笑,说,越洋,你又来了,说的哪里话。越洋心里就一阵愧疚,城市的烦恼,无端地就被那边乡村的沉重取代。他忧郁着,挂了电话,趴在方向盘上,重重地揉几下眉心,继而,车头一转,向市区的超市走。

这两年,对于老同学姚村的来电,越洋越来越有些害怕了,每每铃声响起,就条件反射,在按下接听键的瞬间,他更是有些神经质。他太害怕听到让他惊慌的事了。其实,每隔三几天,他就会回去一趟的,再忙也好。母亲知道他忙,轻易不让姚村给他去电话的。母亲爱这样和姚村说,我们家越洋忙,不要吵他,让他安心做事。姚村怎么会吵他呢?通常,没有母亲的吩咐,姚村是不给越洋来电话的。

自越洋进城求学,母亲就一直独居乡下,耕着几亩田地。这地一耕就是几十年,把身体都糟蹋了。多年前,越洋放弃画画,有一半原因是为了母亲,他觉得自己是个男人了,要养家了。后来,有了收入能养家了,他劝母亲不要再种那些田,随他进城。母亲看看他,不愿意,似乎,他还永远是个孩子,承担不起她,偶尔,她会她那些蛋糕一样被分割得七零八落的土地来充当理由。越洋就不高兴,甚至窝火,他不明白那些连肚子也养不活的泥土,有什么值得母亲这样依恋,每每说起,就像说起论她流散四处的孩子,她说,不种怎么行呢,不种就长草了。越洋说,长草就长草,长草有什么不好,草也是生命啊。

多年来,越洋对父亲的印象不深,他记得很小的时候见过他,隐约记得他给他修过一个弹弓,后来,就见不到了。关于父亲的遁迹,母亲这样解释,说他遇到意外,离开他们了。母亲只说离开,没说去世。村上暗地里却有一种说法,说父亲是随了外面的女人走了。不管如何,越洋还是愿意相信母亲的说法,母亲在山上葬下的那个土坟,便是实实在在的证据。每年清明中秋,母亲会带着他到坟头上去填上一堆土,几块土坯。每次填完土坯,母亲就让越洋跪在坟前,说上一些话,比如:要好好学习,要考上大学,光宗耀祖,等等。都宣誓一样的。越洋也算听话,他跪在那个土堆前,说着千篇一律的话,说着说着,就觉着伤感,眼泪都下来了。后来,越洋长大些了,嘴唇上长了毛茸茸的胡子,那时,他不大肯下跪了,可是,那时他还读书,读初中,按母亲的意思,似乎只要还读着书,就还得跪,于是,越洋就勉强地跪着,和小时候一样,叨叨念念地说着那些烂熟的话。只是,少年的越洋,对着一堆泥土,说着手着,就觉着空荡,虚无,苍穹大地一片虚无。

直到几年前,村上的人说起,才说漏了嘴,说,人这一生,实在离奇,他们在田地里甩泥巴种谷子,日子干巴巴的,也是一辈子;越洋父亲在外风流一世,日子滋润,到头来也是一辈子。那些话,像一把锤子,敲在越洋的心上,每敲一次,越洋就觉悟一次母亲当年的用心。如果没有母亲,他肯定和村上不少的孩子一样,荒废在童年的无知或者少年的叛逆上。比如,李顺,比如姚村??姚村就是在童年的天真和无知里错过了。

那时,他怎么就不好好劝劝他呢?

越洋回到村口,老太太早站在村口望了。

老太太眼睛不好,又是对城市的交通工具深感陌生,看到有车向她开来,她总有点生怯,对于车的样子,她不知道那个滚着轮子向车她来的车子是不是她家越洋的。等到车轮都滚到脚边了,越洋把头从车窗里探了出来,叫了她,她才抬了头去回应,卑微着的神情才舒展了。

越洋从车上下来,他想让母亲到车上去,到家还有几百米呢。老太太似是不好意思,不愿意,说,你慢慢开,我跟在你后面。越洋是有些孩子气的,他就用他的孩子气,这样那样,呵呵哄哄的,把老太太哄进车里来了。

每次,越洋回来,母亲就问这问那,问完了,就倒豆子般唠唠叨叨说上一阵,都完了,她就让越洋上姚村家去。

姚村家就在越洋家边上,屋檐对着屋檐。越洋和姚村一样的年龄,小学的时候,越洋和他同桌。姚村是个忠厚的人,那些年,他家里殷实,常常把好吃的给越洋,上学的时候,他常常是用自己的单车把越洋驮上,一起往大队的学校去。姚村不爱读书,三年级的时候就嚷嚷不读了,姚村的话让越洋感到十分紧迫,恐慌。越洋胆小,上学要经过一座村庄,那里有一座土地神,树林茂密,人烟稀少,林子里常年挂着红布,这让越洋看起来十分惊恐,每每走到那儿,就恨不得像飞机起飞一样把腿脚迅速收起来一阵穿云破雾。可是,才过不远,又是一大片坟冈,常常是刚刚从惊吓中过来,心跳还敲鼓一样,马上又要闭着眼睛屏着呼吸一阵奔跑,以越过那片密密麻麻的坟头。姚村是个不懂得害怕的人,似乎他从来就缺那根神经,他对越洋神经质的惊恐感到不可思议,他甚至要带越洋去亲眼看一下那个披挂红布的地方,这一建议把越洋吓得不轻,他浑身筛糠,脸色发白。后来,为表明坟头就是一堆泥土的说法,姚村还是逼迫着越洋跟随他来到一处坟冈,并让越洋看他在坟头上跳神一样舞一阵,甚至仰躺着睡了一下下。然而,不管姚村怎么演示,越洋还是无法战胜自己。在姚村嚷着不上学的当儿,他就使劲儿求他,让他无论如何要陪他读完他的小学,直到他去到一个没有土地神和没有坟墓的地方上学,他才可以回家。就那样,越洋承包了姚村的所有作业,姚村也守诺言,一直陪越洋读完他的小说,去了镇上的一个中学住校。

如今,姚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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