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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和船的对望

2015-9-10 23:59| 发布者: admin| 查看: 518| 评论: 0|原作者: 谢凌洁

摘要: 鱼和船的对望 不惜歌者苦 但伤知音稀 ——引自无名氏《西北有高楼》 1雨一直下。狂下。水幕纷飞,苍茫茫一片白。春雷像山洞里点燃的炸药,轰鸣四 ...
 鱼和船的对望

                                            不惜歌者苦  但伤知音稀                                                  ??引自无名氏《西北有高楼》    
                                    1

雨一直下。
狂下。
水幕纷飞,苍茫茫一片白。春雷像山洞里点燃的炸药,轰鸣四起,下落处,是砸起的一个个窟窿。
礼堂不大,也不小,墙上的班驳,可见其年月的古老沧桑。半墙上一溜排开的拱形雕花小窗,以雨为帘幕,把里外分开,让其各自成为世界。
老人说,这个宽敞的礼堂,曾经是一座基督教堂,那是多年前一些洋人传教士合资建成。早些年,城市改造,耶稣和圣母玛利亚被搬了出来,教徒们诵经祷告的条凳,照明的烛台也一并随卡车走了,之后,这里就成了夜总会。常日里,客人闹闹嚷嚷,歌舞升平,乐极生悲的事时有发生。后来,民间就有了说法,说:这年头,事事颠倒了,把教堂做成夜总会,那不是在神台上建厕所吗?
政府当然是不相信这些说法的,无神论呀,唯物主义呀。屋檐下的紫荆,姹紫经年;小巷里的青苔,油绿几载。民间的说法渐渐变成传言,在端着碗叼着烟的当儿,在九曲十八弯的小巷深处,传得沸沸扬扬。血案依然时有发生,腥红四溅,一如红漆罐的爆裂,殷红了巷口。
山雨欲来呀。
车顶上闪着红光的车子接连二三地走了之后,吉普的车轮子终于转着轱辘来到那座光影迷离的建筑前,次日,骑楼里的喧闹得以平静。曾经典雅庄严的一座建筑,雕栏玉砌应犹在啊,只是浮光掠影已弥盖一些岁月。不久,就有了腰间绑挂着绳索蜘蛛一样在墙上忙乎的人,似是遵照了某种旨意在对历史作一些洗刷和粉饰,之后,在一个突然变得热闹的日子,几个佩戴红花的人,掀掉门楣上的大红绸子,于是,几个字赫然入了眼来:人民礼堂。
老百姓却是念旧,礼堂念着拗口,还叫教堂。常日里,教堂多用来开会,公益性的演出时不时也是有的,偶尔,一两个重要的宣判也在这里举行。当然,这样的时候不多,若不是特殊时期,或者要案大案,一般是在法院解决。

眼下这个案子,因实在有些轰动,又是严打时期,为达到预期效果,法院把办公的地点搬到这个城堡一样的地方来了。正是烟花三月,雨水绸缪。偌大的场所却是一片乌黑,人头攒动,一如奔丧的人群,应了迫切赶来。雨伞,雨衣,挂了四处。地板上淌着雨水,湿漉漉的,一地班驳。
法官的神情,比电视里看到的要肃穆。那个方头大脸的正沉着脸宣读判决。法院认为,被告越洋因追求女子胡非未果,于是萌生杀人动机,并实施了伤害行为,造成严重后果,一审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一旁的书记宣读了判决之后,辩护律师转向被告席上的越洋,问他上不上诉?越洋样子平静,说:不上。

越洋被威武的警察带离被告席。曾经在工艺美院的同学,还有后来业界的同行,一起涌向通道。要不是这样突然的消息传到他们那里,让他们在百忙中赶来看越洋最后一眼,真不知道他就要永远地离开他们了。可无论如何,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是那样让人伤感,无力。好好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一切正是日中天呢。
有个叫姚村的,神情很有些激动,他找到律师,说,越洋绝对不可能杀人!叫姚村的,看来不是城里人,他衣着朴素,样子憨厚。姚村的话在人群中一呼百应,大伙一致认为,越洋绝不可能杀人,他那么慈善,那么有成就,他的名声,在行业里可是人人皆知的。律师点了点头,又摇摇头,眼里空空的,一片茫然。又有人说,说,他是精神上有问题吧。律师说,开始他也这么想,可是鉴定出来,看也正常。众人围了过来,说,有没有存在某种特殊的情况,比如,忧郁症,比如,处在临界点的轻微的精神病,能不能鉴定,而这两种症状会不会成为一种潜在的可能。看来,律师不愿意再多说什么,一脸疲惫,说,我已经尽力了。他看看越洋,那目光,又在告别一个一个生命。从事这个行当以来,他这样告别了几个生命呢?
越洋像是完成了一件异常重要的事,从门口出来,他觉得有些轻松,又有点倦怠,或许是站久了,肢体软软的,有点酸胀。在看守所里关了一些日子,再出来,都不太适应了,天空暗得出奇,周围的人神情都怪怪的,一切都有了疏离的感觉。
外面依然雨骤风狂,屋檐下哗啦啦地挂满了雨帘。越洋停下脚步,抬眼看西面那片乌黑的天空出神。那里,他是熟悉的,从窗棂下那棵满树彩碟般的紫荆过去,走上一阵,便是水湾子了。
水湾子,一个诗意的栖身之所,一个温情的伤心地。
那里,小桥流水,莺歌鸟语。
胡非的家,便在小桥流水莺歌鸟语深处。

                                       ?2?

胡非的家,不久前还是个灰头土脸的水泥框子呢,现在便成了温馨典雅的家了。工程结束时,为淡化涂料和油漆的气味,胡非在四下墙角及家具上放置了法国植物香蕈品牌雅阁丹,这样,墙角,过道,回廊,角落,似是处处藏了含羞草的温柔轻巧,还有春草的甜香,置身其中,便有了沐浴山岚水气的清爽愉悦。     这是个两层小楼,有点西洋的意味。说是两层,却是三层的高度,客厅局部大面积的镂空,使整个大厅显着一种开阔,霸道,看起来尊贵而气派。小楼面积不算大的,上下加起来就两百多一点。用来连接上下之间楼层的是一道考究的旋形扶梯。那一遛弯的弧形旋梯,把小楼巧妙地一分为二,建筑的生硬因此而变得十分地温软柔和了。旋梯的材料主要以铁艺为主,不乏时尚,古铜色的调子里流露的更多是久远的气息,工艺繁复却精湛的枝条和雕花看不出半点匠气,反显着手工时代的温吞闲雅,细致中的粗砺又激扬着那么点不驯和粗犷的,与旋梯口风化木材做的桌椅以及廊道顶部的木条相呼应,味道便这样出来了。角落里的灯光晨曦雾霭似地朦胧了一地,又酒香一般浅浅地游漫上去,暖暖落在轻纱摇曳的落地窗前,一切便有了家的神秘温馨。     眼前这个从典雅的设计、严谨的施工到后期一一完善的家,便得益于洋城著名设计集团公司著名设计师越洋。客观地说,胡非对整体的效果是格外满意的,欣喜的。尤其是,小楼前的庭院,近百平米的地方,不算宽,可经越洋设计施工,效果就出来了。以树为篱的小院,花已见红,草也泛绿了,粗壮的白玉兰下,是用石板砌就的小井,那石板,泛着浓淡相宜的绿,远看起来,像是一口经了不少岁月的古井,上面油着一层青苔的淡墨,那一挂浪荡着的吊桶和旁边一两朵落地小灯三几株月季,随意中淡着那么点散漫的。胡非尤其喜欢连接院子和阳台的几道台阶,越洋为达到雨落飞红的效果,寻遍了洋城的建材市场,总算找到意想中的印花方砖。为了征求胡非意见,越洋还专门带她去看过的。那方方正正的砖上,印着烟黄色的枫叶,以及老旧的青苔,那苔藓的斑驳,一如泼洒于宣纸上的墨痕。待师傅们把砖块这样那样一拼接,调子就出来了。台阶不高,就几级,四五级吧,错落而雅致,很有些跌宕的,懒懒地站在阳台上一看,篱墙上的桂花,星星点点细细碎碎地洒落几级台阶,那瞬间,便让人想起“砌下落梅如雪乱”的词句来。     那时,台阶怎么就叫“砌”呢,那实在是简洁的,古典而诗意的。     实话说,胡非真觉得越洋是个禀赋不低的人,她认为,往后,她和越洋会是朋友的,甚至是很好的朋友,哥们儿。曾经,就在越洋把那对古旧的明式太师椅搁放在那棵紫荆树下时,胡非还说,往后,这里就是谈天说地的地方呢。越洋说,我呢,我可以随时来谈天说地么。胡非笑说,那当然!那天,胡非真回答得十分率性豪爽的。真的,那时,似乎一切都好好的,真的就是好好的,可是,后来就一切都变了。那样的变故,实在是意料之外的。      那是一幅3?5米乘以2?5米的油画,挂在旋梯下来左侧的客厅主墙,作为整个居家的点睛之处,显得沉郁而恢弘。这幅巨大的画作,如果没有越洋,胡非是无论如何也挂不上去的。这幅名为《鱼和船的对望》的油画,是胡非的一幅代表作品,它的登门入室,使整个居家渲染着浓厚的艺术氛围。画上是一艘搁置海滩的渔船尸骸,船体局部被沙土深度掩埋,只剩下鱼刺般的构架。不远处的一尾鱼刺,骨架不小,纹理疏朗清晰,它让人想起它曾经灵动的身体以及它游弋海洋的活泼自如,如今,它却和那艘巨大的渔船一样,只剩下一副腐朽的骨架。而这样一副动物的骨架,它的形状纹理和那艘渔船的尸骸竟是如此一致!沙漠般苍茫的海洋以及辽阔无边的沼泽,是整个的背景,油彩的颜色极大地强调了其悲壮苍凉。     或许,那些天天驾着渔船在海洋里捕鱼的渔夫也不曾想过,船和鱼之间居然存在这样一种关系,这样一种近乎残酷的宿命!曾经在浩瀚的汪洋,它们互为敌友,追逐和引诱,逃遁和戏耍,当有一天远离水源,它们却毫无选择地搁浅在岸,以腐朽和尴尬裸呈于苍穹之下,从此无声相望。     那是怎样一种苍凉!     曾经,越洋感叹,或许只有胡非,才有这样的发现。然而,这样的发现却是残酷的,让人触目惊心甚至绝望的。他打心里佩服她,敬慕她,却又是因为她的这种顿悟和发现而感到有些惧怕,毕竟,和一个眼睛过于敏锐的人在一起是很有压力的,一如小偷和警察的相处。 起初,越洋是因为这副画而追随胡非,他甚至渴望拥有过这幅画,却在那天,胡非要把它赠送给他的时候,他情绪是那样复杂,神思是那样烦乱恍惚,或许,一切早就处于恍惚和复杂之中,以至他就那样恍惚着,把手中把玩的红酒开瓶器神差鬼使地刺进了胡非的身体。一切实在是荒谬的,让人匪夷所思了。

                                         ?3?

和胡非的相遇,实在算不上偶然。如果不是别人一句话,越洋想他这辈子也不会到水湾子去,那样,也就见不到胡非,就没了后来的事了。     对于一个人口不到五百万的城市来说,这个叫水湾子的地方不算远。从机场过来,沿高速一路走,到拐弯处一个飞跃盘旋,上了彩虹般的立交,又盘旋而下,一个右拐,见小楼处处,湖泊点点。那里,便是水湾子了。     最初,越洋就是这样从机场回来的路上一个闪念就把方向盘打上了右边的立交。他想,既然经过,就顺路去看看吧。之前,在一些同行中听说过一些传说,说那地方不做广告,房子却卖疯了,都是外地一些有身份的人。越洋听就听了,也不当回事。一个处在房地产颠峰时期的中国城市居民,对这些是有些麻木了。广告经纪乃至传媒种种,早已成为房地产商的同谋帮凶,不管哪一种言说,似乎都潜在充当帮凶的可能。从90年代开始,地产商们就像一群蝎子了,他们对都市乃至乡野丛林深处的土地展开撕咬,争夺。整个过程,他们互相勾结,筹措资金,资源共享,互助互利。在宣传上,他们倒腾图片,剽窃文本,一番移花接木,繁衍出大量的文字和图片。那些制作精良的图片,一如好莱坞的宣传海报,图文并茂,惊艳无比,霸道地铺天盖地地占领着这个城市的街巷和马路。便是这样一种看似温文实际却是大刀阔斧的做派,把一片片土地以旷世的卤莽售卖出去,一如深山里的小家碧玉,到了城里,被妈咪们装扮成脂粉簌簌的风尘女子,置于巷口叫卖。     水湾子似是一个例外。这里说的例外,是因为地产商有着那么几分真诚。房子没做成之前,他们不上电视,不上报纸,不制作图片,不印刷文字。直到小楼一幢幢地从山腰湖畔红墙绿瓦地现出来,乃至亭台轩榭都一一有了着落,四处又是一片花红柳绿了,他们慢才开始慢悠悠地售卖。便是这种从容的大家作派,让同行侧目了。据说,做这个盘的投资商,资产万般雄厚,他的楼盘,做得不多,却都当艺术品来做,一盘一盘地做下来,再一批一批地出手,积累不薄,名声也在外了。他做的楼,售卖的对象,大多是那样一类:对生活环境相对有较高的要求,比如,远离市井,依赖自然,而在审美和情趣上有着自然而质朴的独特要求,俗世的说法,就是所谓的隐者,大家,另外一个说法,则是,闲云野鹤。有人说,他的所作所为,是在为那些趣味相投的人创造一个村庄。他做的楼不在本市叫卖,他们的宣传也不在本市做,然而,一旦房子楼成,却是以批量的形式,一拨拨地卖出去。他的每个楼盘,做下来都得花上好些年的,地盘大,都是精雕细琢的活儿。从地盘的梳理平整,到立项,设计,报批,勘探,施工,销售,整过程实在是不短的。只是,一个盘卖下来,他就四处逍遥去了,到故都寻古,在小镇逗留。等到玩够了,都市方圆几十里的远郊便成为他闲逛的方向??中国的现阶段,再有钱再厌倦都市的人也还离不开都市??没准,怪石嶙峋或苇草连天的一处穷乡僻壤,在一个灵光突闪间进入他的脑袋,继而在明晰中拉出一幅画卷。眼前的水湾子,便是这样的例子。对于这样一个地方,如果不具备诗人般灵气而独特的目光,没有气灌长虹指点江山的能量和大家风度,绝不敢造次。毕竟,寓公移山精卫填海的做法,在如今已经显得愚蠢而滑稽。这里山丘连绵,湖泊处处,为平山填湖,哪怕是动用现代建筑器械,比如,推土机,那得排满山头呢,何况,光是初期的土地平整就得耗上漫长的岁月。
眼下的水湾子,确是一处大家之作。那真不愧是一片来自烟村水廓的净土,一个炊烟不曾缭绕的圣地。如果,你在之前见识她,会明白什么叫旷世寂寞,千古荒凉;如果,现今见识了它,你会知道什么叫一举成名,万人瞩目。一个梦里水乡,它就那样,从千古的荒寂走向空前的惊艳和繁荣。     如今,推土机,脚手架,都不见了,那些面相粗砺衣着邋遢的农民工也不见了。满目是眷塘垂柳,飞红紫荆。或宽或窄的巷道,微翘的屋檐,让人不经意就想想起“旧时王谢”,“堂前燕子”。坐在山丘低处,看桥上人疏懒,桥下水潺潺。那景况,竟让人想起江南小镇的雅致和闲适来。     一切,似来自旷古,一切,又是昭示着未来。 
那天黄昏,越洋在丛林边上寻着了那个原乡小镇水湾子。走在湖畔,一路细柳拂面,水气袭人。越洋真是喜爱这里了,这种喜爱,不是因为清丽的楼舍,更不是完善的娱乐设施,越洋私下认为,一切来自所谓巧匠的现代建筑,莫非是附庸时代的雕琢之物,多的是匠气,少的是灵性和自然。水湾子的可贵,在于她的巧夺天工,似乎,一切都是自然的衍生物,浑然天成。看来,设计师真是费了心思的。从一个云游四野上下求索的油画家,到现在名声在外的设计师,行业里的经典,越洋是见过不少了,甚至有些经典还出自他的手。可是,像水湾子这样的例子,他还真是觉得稀罕。

?4?


越洋关注这里的业主,是后来的事了。潜意识里,他觉得,像这样的地方,应该有一个层次相当的居住群。不久,他得到消息,说,水湾子的房子,是托了北京上海大连等一些大城市的经销商做的策划和宣传,面向的对象为文化人,艺术家。当然,能到水湾子买房的,自然不是一般的文化人和艺术家,起码,钱是少不得的。

    画家胡非便是水湾子的业主。
和胡非的相遇,得益于越洋某天百无聊赖的闲逛。有好一阵子,越洋的日子便是这样百无聊赖。那时,他处在事业的疲惫期,彷徨,他觉得自己在事业上迷了路,可是,回头已经是不可能了。梦想早已在曾经的决断中被他亲手扼杀。
那天,他正走在那片彩蝶纷飞的紫荆花下,远远看见小区门口搁着一幅巨大的画,是幅油画呢。画上是一艘搁置海滩的轮船尸骸,船体局部被沙土掩埋,只剩下鱼刺般的构架,显得破旧沧桑。不远处的一尾鱼刺,和那艘巨轮的尸骸一样,只剩下腐朽的骨架。这样的两副腐朽的骨架,就在苍茫和辽阔里彼此相望。浓浓淡淡的油彩之下,竟是此等苍凉。     越洋怔怔地站住,一种久违的熟悉和亲切袭击了他,让他心跳有些加速。他不由自己地走向门口。很快,他发现旁边树下站着的那个女人。那女人,一身便装,不算高大,却有点风度的。
越洋想,那幅画该就是这个女人的吧。
果然,就在女人请人帮忙把画抬到湖岸边上那幢小楼去的时候,越洋迎了上去。女人很友好,对他的热情表现出感激而欣赏的神色。越洋帮女人把画扛到几十米外的那幢小楼。那是一幢空空荡荡的清水房,四下里扬着水泥的气味。这样的气味,越洋是熟悉的。
越洋站在那个向上镂空的大厅里,看着女人小心地拂拭那幅画上的尘土时,他突然十分冲动,他要做这个房子!就在女人满脸真诚地感谢他的帮助时,他适时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女人一愣,她似乎没想到,怎么就碰上一个做装修的了。她有些惊讶,却没有马上回应越洋,据说,像这样上门了活的游击队,正猖狂呢。越洋当即拿出自己的名片,说想好了再找他。他告辞时,知道女人叫胡非。

那三天,越洋呆在家里,心里老想着那幅画,眼前又是晃着女人闲适而潇洒的身影,都有些惦记了。他想,她会不会把他的名片随手扔进垃圾桶了??越洋心里咯噔一下,他实在接受不了这个结果。??难道,她已物色好装修公司?
开始那两天,还算好的,到了第三天,越洋就熬不住了。这是怎么回事?他说不清楚自己是惦记那幅画,还是思念那个和画呆在一起的女人。就一个女人嘛,也不过一面之交啊,就因为她拥有那样一幅画么?一幅看着恢弘却是苍凉无比的画。那是她画的么,还是她从哪个名家的画馆里买来的呢?那天,越洋在自己的楼里蹿上蹿下,百无聊赖,索性就掩门出去,到车库里去拿车,正想到水湾子的湖边走走呢,电话响了,居然就是胡非。
胡非在电话里说,她了解了一下他的公司,让他过去谈谈。
越洋大喜,欢欣鼓舞的。他一边和胡非在手提里说着话,一边将他的宝马打上高速。电话挂了不久,越洋的车就到了水湾子,到了胡非的小楼前了。
胡非拿出一系列的资料和图片,越洋一看全是从他公司网上下载打印的。胡非说这些天她搜了网上一些装饰公司,看来看去,还是感觉他们的不错。她把一些图片摆在地上,对上面作了一些评点,再说出自己的想法。越洋听得细致,之后也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从大致的构想到细节的处理,都说得格外地道,一点也不苟且,不拖泥带水。胡非不时点头,并露出满意的神色。越洋看出胡非对他的信任和认可,沉郁的脸变得舒展。他告诉胡非,他会做到让她满意为止,她有什么要求,尽管告诉他。越洋的话,句句实在,不像是客气的场面话。看起来,胡非是个不拘小节的女人,似乎,她心里主意早已定好,让越洋来,只是做个印证,当下,她就和越洋签下了合同。
越洋第二天便把公司的精兵强将带到了现场,工具和材料也陆续运达工地:切割机,刨子,气枪,备用发动机;原木,风化木,埃特板,黑胡桃木片;龙头,冷热水管,石材,瓷砖,水泥,沙子,堆了满满一屋和两个大阳台。整个屋子,里里外外,看似乱七八糟,却又井井有条。工程就这样开始了,木工水工分工明确,配合严密,默契。
越洋每天按时到场,甚且提前就来了。工人们在忙活时,他会呆在一旁,抽一支雪茄,或四下里看看,作些指点,比如,水电改装线路怎么走,木条的切割均不均匀,等等。在工人们看来,越洋的做法是有些不寻常的。以往,越洋只要把设计图拿出来,交给助手,就没他的事了。再大的工程,比如人民大会堂,国际大酒店,这些权威的场所,无论工艺如何讲究,同样如此。多年来,他已经培养了一个业务精湛处事严谨的合作队伍,而且,一直来,他对他们是那么信任,放心。可是,这一次,却是有些例外的。每天,他早早就来,亲临工场,安排好一天的活,事无巨细。在施工上,他需要工人们做到一丝不苟,从细节到过程,他都要把关。就说那几扇原木门心吧,其实只需一个电话,吩咐厂家送过来就好,管它是旧木板还是棺材板,可他非要亲自驾着他的宝马,往郊外几十里的木材厂去挑,交了钱,写了定单,贴上货号,直到上了货,他才跟在货车的后面回来。
其实,工人们早已看出端倪,越洋是把这个私人小楼当作他自己的房子来做了,像这样的情况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何况,早在好些年前,越洋就不接私人的活了,就算富人为了自己的豪宅找上门来,越洋也还是不接的。明说了,几百万的装修呢,越洋木木的,说不接就不接,气得人家横眉竖眼。谁知他吃了什么药,还有两个大型的工程等他回应呢,他却爱理不理的,眼下却接一个二十万不到的小活儿,瞎折腾。本来嘛,包工包料的活,哪有人像他这样做的。何况,业内早已形成那样一股风,在材料上,能省就省,能买次的绝不问好的,钉子能头尾各一根,就绝不在中间多打一枪。当然,这是行情,一种约定成俗般的为了偷工减料而形成的行情,只要质量能混过关,不在完工后的一两个月后被投诉,就算是优质工程。之前,越洋就和他们表明这个工程和以往的“公家活”不同,希望大家配合,认真对待。以往,所有材料还有一些工具都是他们负责购置,而这一次越洋一切似乎都要亲力亲为,那股认真劲儿人,都有点神经质了。他大把大把地花钱,似乎他恨不得把自己的钱变成砖头,一块快地镶在这个不起眼的泥土窟窿里。
师傅们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只是慑于威严,不敢做声,暗地里却是眉来眼去,在飞扬的木屑中对眼,哑笑。偶尔,憋不住了,也要开开玩笑的,说,头儿,咱们这是在做皇后娘娘的宫殿啊?安徽口音的说完,江西的接上,说,头儿,我们可是要吃饭的哩。越洋脸上红了一下,说,干活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师傅们也不打紧,像寺庙里的小沙弥,时不时就要荤荤素素地开一些小玩笑的。只是,越洋脾气好,也不生气,随他们自话自说,笑一下,就完了。小沙弥们发现,越洋在楼上楼下地走走看看的时候,是有些心神不定的。他似是下意识地在等待什么,时不时地,他就往落地大窗外的小路上看一眼。也是奇怪,那个叫胡非的女人,把自己的活当公家的一样,合同一签,人就销声匿迹了。她对他们就那么信任?!
其实,大伙都明白,越洋每天大清早就赶过来,也不过是醉翁之意。然而,事情似乎和他做对,他一次次都只是落空的,不如意的。
胡非,就真的消失了一样,就是不出现。

越洋是在网上确认了胡非。
那天晚上,他神差鬼使,在网上随意搜索“胡非”两个字,不曾想,相关资料竟出来几十页。原来,这个胡非便是刊物上常常出现的胡非,这是出乎越洋意料的。曾经,他看过一些关于一个叫胡非的画家的画作和评论。要不是在后来看到简历和照片,他还不敢相信两个名字是同一个人。胡非是从西藏过来,之前住在拉萨。便是拉萨那两个字,让越洋觉着熟悉亲切,和胡非的相识,就有了他乡遇故知的欢喜和酸涩。曾经,越洋也在拉萨留下过一些岁月的,和胡非一样,为了自己的梦想,一个越来越不敢告人的梦想。越洋看过胡非不少画,他自信自己是读懂她的画的。就像眼下那幅搁置楼上的名为《鱼和船的对望》的画作,他一眼就看明白了。越洋因此认为,他和胡非在精神上是相近的,在审美和情趣上,是投合的。俗一点说,胡非是遇上他这个知音了,而换个角度讲,胡非是否也可以算是他的知音呢?
越洋毫不迟疑,在心里默认了。
自此,越洋就一相情愿了。他显得十分努力,甚至都有些刻意了。潜意识里,他似乎要把自己多年的积累,毫无保留地贡献给那个女人,那个叫胡非的女人。这些积累,除了技术,激情,乃至一切资源。似乎,他积累多年,就为了这样一个等待,为了这样一个女人。

                                     ?5?

胡非到来是一个月后的事了。
胡非和说她是从机场回来,顺路过来看看。那时,厨房和卫生间的瓷砖都铺好了,木工也都做得七七八八。师傅们正忙手头的活呢,一个女人进了门来,那女人似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风尘仆仆的,带着一股很遥远的气息。大伙停下手头的活,彼此对了眼,知道这大概就是房东胡非了。于是,他们神情诡秘着,在一旁看戏了。
越洋没想到胡非会来??他都等了那么久了,都快听天由命了。却就在他听天由命的时候,她却来了。实话说,越洋不是个擅长表达的人,尽管心里是和有些兴奋,甚至心跳都有点异常了,可是,表面却也还是平静,水波不兴的。他向胡非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胡非也向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地板上满堆着机器,电线,木头,砖块,刨花四处是,松松散散的,卷在地上,像秋天的落叶。越洋从胡非的目光里意会了什么,说,装修都这样,完了就好了。胡非会意,说,是的,完了就好了。满头木屑的小师傅试着开一下玩笑,说,我们越总可是把金砖镶在你们家了哦。胡非云里雾里,回头看越洋,越洋正严肃着,向小师傅瞪眼呢。
那天,胡非闲着没事干,随了越洋去买材料。她发现,越洋话不多,而一旦进入工作,他却是利索的,干练的。越洋买的材料十分讲究。同样一个东西,有几个牌子的,都响当当,他会在产地,用料以及制作上有些讲究,价钱则一概不究。胡非把这些看在眼里,高兴是高兴的,心里却隐约地有了负担。她想,要这样买下去,人家不仅没钱可赚,没准还会赔上的。这个人情,她实在还不起。于是,她和越洋表明自己的态度,说,只要过得去就好,别太刻意。越洋说他知道的。

胡非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也回报不了的,可是,她也要按着自己的原则,尽可能地做好,做到心里不亏欠。那个晚上,她请越洋到市区去吃日本料理。坐在优雅洁净的卡座包厢里,音乐软软的,很安抚人。胡非很高兴,也热情。越洋心里却似乎藏有心事,本来他话就不多,又是有点儿拘谨,看起来有些僵硬,都近乎刻板了。到了后来,酒喝开了,他却主动和胡非谈起她的画,首先是那幅《鱼和船的对望》,他把画里的意思说了,说得很地道,很在行的。胡非看他,眼神里很有些惊讶。她没想到越洋能读懂她的画,尤其是,作为作者,她最初画这幅画的初衷,连她自己都是迷糊的,只是画着画着,它的意义才出来了,才找到了出口。她没想到越洋只那么惊鸿一瞥,却把玄机道破。有了画为媒介,气氛就活了起来,他们三杯两盏,来来去去地喝,喝到后来,胡非就知道了越洋有那么一段和她同样的经历,一段在色彩和图画里沉沦和放逐的经历。
拉萨有句传言,说一个石头砸出去,砸中十个疯子,其中,三两个诗人,七八个画家。胡非和越洋,原来都属于这石头扔中的其中两个。
世界真小啊。他们说。
后来,越洋又说起那幅命名为《锚》的画,胡非才知道他一直是在看她画的人。
越洋酒量不算好,喝到后来,就有些迷糊了。一迷糊,就有点失控。他不断地说话,那些话,有些黏黏糊糊,有些铿锵激昂,又脱不了儿女情长的。这样的话,可以说是酒后吐真言,也可以说是胡言乱语。总之,越洋是失控了。他眼里蒙着水星烟雾,绵绵软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在两个人的场合,尤其是在不是情侣的两个男女相处一处的场合,那种样子,是很有些尴尬的,让人失措而别扭的。越洋便是那时抓了胡非的手,说,小非,我喜欢你,让我爱你,我想爱你了!
胡非没想到越洋会说这些,或者,要说也实在是快了些,甚至是有些突然的。事情尽管意外,胡非还是很快就稳住自己了。自然,她是见过场面的人了,应付这样的事,似是有了经验。她没有明确的拒绝??如何拒绝好呢?当然,她也不答应越洋的要求??毕竟,她没有想过要和眼前这个男人恋爱。可是,按她的修养和经验,眼前只需不让气氛变得尴尬,因此,她明白自己要冷静,平和。她于是温和地看越洋,温和而礼貌地笑,说,你看你喝多了。胡非的话似是示着关心,只是那关心又是压着,显着有些吝啬的。那种言辞和做法,与其说是在救人,倒不如说是命人自救。越洋却还是一相情愿,他从话里觉出温暖来了,那温暖让他壮了胆,他说,我没喝多,我是认真的。胡非就有些腻烦,一种被无端地强加了压力的腻烦,有些无辜。她从越洋温暖有力的手上,感到他的认真和迫切,她想尽快结束这样的场面,却又担心过于急迫会适得,就只好憋着,等待。她想说点什么,却又不好说,就只是笑,微笑,尽管那样的笑明地显着脆弱,她却相信它一如雨后阳光,能让一切变得明朗。
夜有些深了,胡非和越洋从酒店出来,她要把送越洋回去,他喝多了,情绪不好,万一路上有什么意外。可是,越洋不干,说,你一个女人,我不放心,我不放心的。胡非禁不住有些感动??他都醉成那个样子了,她当机立断,把越洋扛上副座。
外面夜色很浓了,雾重。胡非才把车匙打开,就有一把吉他的声音出来了。那声音敲得有些沉,车轻轻滑出车场,歌声随后在吉他后面飘了出来,女孩的声音沙沙哑哑,伤伤的,还有口琴的伴奏。就在一种空前的寂寞即将被吉他,口琴以及和女孩的沙哑渲染开来时,胡非及时地止住了它。她按下CD的播放按钮,取出蝶子,在目录上找到了那首曲子,那名字叫《翠鸟》的。她才记起,这是这两年流行的一首网络歌曲,难怪似曾熟悉。是广西歌手创作的,还获了当年一个什么奖的。那音乐,旋律是好很好,歌词也不错,但是,这样的东西,过于宣泄一种情绪,一旦进入,不经意就掉进去,很不好的。她似乎很想和越洋说说她的意思,可是,越洋已经迷糊着,似是睡着了。
胡非把车开得有些快,半个小时后,到达越洋所在的社区。越洋清醒过来,非要往回送胡非,胡非把车开到越洋指认的楼房门前,适逢有辆出租过来,胡非拦了车,走了。
事后,越洋想,其实,胡非身上有一种东西是他永远也战胜不了的,那就是那种化暧昧为明朗的本事,她能把一种还来不及确定的关系,或者说她本人不愿意认可的关系,当即公布于众一般,一下推得一干二净,却又不让人觉得难堪,尴尬。那真是本事。越洋心里暗暗叹服,却是不喜欢,很窝心,简直是可恶的。

                                          ?6?

这些年,越洋似乎越来越弄不明白自己,他是自信的,还是自卑的,是成功的,还是失败的。似乎,以前一切都是明朗的,清晰的。那时,他对自己很有把握,方向也明确。尤其是在从事装饰行业后,他更是如鱼得水,意气风发,有一种所向披靡的快感,名望和利益接踵而来。那时,他真是自信的,得意的。可是,后来,一切就渐渐模糊了,尤其是,在名利过于轻易到手的时候,在那些曾经让他朝思暮想的钞票一次次地成为数字,叠加在银行卡上而失去它的意义的时候,他突然觉得,人生是那样没有意思,简直让人费解了。偶尔,有那么瞬间,他还突然冒出那么个念头:他那些钱,都来得干净吗,正儿八经问心无愧吗?他有没有坑害过人?比如,采用不正当渠道获取某个项目,比如,以次充好,偷工减料?似乎没有??找不到明显的过程和细节记忆,似乎,又有??潜意识里的贪婪导致的变相掠夺。这样么一想,更深层次的疑问又出来没,那就是:他还有原来那份清高吗,甚至,他还崇高吗?
似乎,一切都经不住拷问。
资本的积累,带着血和泪。
越洋突然想起马克思的话。
越洋便是在这样一种明确又模糊的意识驱使下,携上不小的一笔钱,回到故乡,把那笔钱交给姚村,让他和村人一起,请来修路人,把村口通往城里的那条山路做成了柏油大道。那条通畅柏油大道,曾山间小溪一样淌过越洋的心,让他的心灵获得过清爽和洁净。而后,他又独自去了山里,学着一些富人的做法,找了两个失学的孩子,签下两份资助合同。

越洋想起多年来辛苦的创业,感觉如今似是拥有了一切,然而,有时候又觉得两手空空的。这种落差,让他格外疑惑。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怎么快乐不起来。尤其是,当他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口的小路上来来去去,他就无端地愤怒。
曾经,越洋是爱过一个女人的,只是,接触一些日子后,觉得不如意,就放弃了。人是长得漂亮,女模一样,灵灵水水,修修长长,只是,在一起久了,总觉得少些什么,提不起劲。后来,他就放弃了??不如意嘛,或者,为自己负责,也要对人家负责呀。然而,女人不这样认为,她觉得,他挑剔她,耍弄她,因此而耿耿于怀。更滑稽的事情就发生在几个月后,某天,她一身雪白地成了越洋隔壁一个地产商的新娘。
她似乎为自己证明了什么,在越洋面前突然变得洒脱起来,很得意。她和那个地产商就住家越洋对窗的那幢别墅里,她每每从他面前走过,就趾高气扬,都有点骚了。朝朝暮暮,和那个秃顶的王老五出双入对,她尤其爱在越洋面前演鸳鸯嬉戏,扮小鸟依人。偶尔,她会把手做成喇叭状,放在那个王老五的耳朵边,耳语一阵,那人就哈哈大笑。越洋直觉自己受了侮辱,心里生出一种屈辱感。他明白,她是在报复他,曾经,是他离弃了她,现在,她要让他感觉到是她抛弃了他。
她干吗要那样做呢?合不来,分了就分了,她用得着那样伤害他吗?有时候,越洋也想,干脆就搬走,走得远远的,一辈子也不要再见着她,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是,这样他就快乐了吗?他怎样才可以快乐呢?
时下的越洋,在装饰设计行业正是声明显赫,他拥有名望,洋房,尊贵的坐骑,然而,恍惚间,发现一切竟是如此无聊。

曾经为了生存,越洋不得已结束自己上下求索的画家生涯。曾经,他和众多的画家一样,背着他的画架和颜料四处游走,清华大学边上的圆明园一带,通州的破杂院,小胡同,他都混过。京城冬季的满目萧瑟和春季灾难般的沙尘暴,给他留下刻骨的记忆。后来,在拉萨,他在八角街上给游人画肖像,以画养画,以画为媒??为寻找自己的同类。天赋让他在行内有了小小名声,几年下来,他的油画被国内外的上流收藏,并入选一些权威刊物。可是,世间靠画活命的能有几个呢?有一天,当意识到自己很快就要沦落街头时,他感到生存是如此的咄咄逼人!他决定暂时回归现实,赚钱富家,再回去画画!越洋悲壮地离开拉萨,来到了开发热土洋城,洋城的开发浪潮大大出于越洋的预料,他来不及思索便一猛子扎进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和线条和色彩不离不弃又若即若离的世界:装饰及广告设计。越洋后来发现,很多在画画上不得意的人,一旦降格以求转向这个行当,财源滚滚便不再是南柯一梦。
几年后,越洋又发现,当初自己对油画创作的放弃是那样遗憾,那样不可原谅。于他个人而言,那是一种背叛,是自己对自己的背叛!一种大背叛!还有什么比背叛更难以原谅呢,何况,他还是自己背叛自己?
其实,他从五岁开始,就对画家梦有了憧憬,并且多年来努力追求,然而,却正是当年,正是一个人该朝着自己的梦想和方向创造自己的辉煌时,他竟然放弃了??那不是背叛是什么?一个人,连自己都背叛了,连自己都对不起了。那,别的一切,哪怕成就再大,又有多少意义,有什么意义呢?
背负着这种疑问和质疑,越洋越来越对自己所谓的成就感到不真实。曾经在他公司成立不久,几个工程才做完,到公司找他的人就莫名其妙地多了起来。他们手里拽着还有体温的纸条或名片,一路寻到公司来。开口就找一个叫越洋的。到了后来,剧院,人民会堂,大型酒吧,国际酒店,等等,都找上门来了。自然,不少富豪也为自己的名宅花园慕名前来,开口就表态,只要做得满意,报酬一概不计。这些年,越洋的作品几乎成为业界的权威范本,这个城市向外界展示行内成果时,越洋的作品便成为摄影师们的作品,附带着文字说明展示在展览馆的橱窗案台。渐渐地,各大城市不时有函件过来,指名让越洋去负责一些大型项目的设计,或参加一些高端会议。开始时,越洋也去,后来,他发现,所谓会议等等,莫非是一些借着名堂的吃喝玩乐,以滋养一些关系的腐朽污浊。那简直是无聊。越洋对这种无聊感到愤慨时,却发现自己的生活已经陷入流俗,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滑入了随波逐流附庸风雅的行列。为次,他断然决定,除了实实在在的工作,不再参加一切诸如此类的出行,尤其是所谓研讨会议,成果展览,等等。
一天晚上,越洋在自己的洋房里试听两套音响,他在试听一滴水落下的声音,他要从那滴水的下落里鉴别两套音响在音质上的瑕疵,以决定取舍。却就在那滴水落到水面上,荡起一弧涟漪的过程中,强烈的孤独抓住了他,他心里莫名地空落起来。天,怎么,就剩下他自己了?

这些年,越洋偶尔也回北京,到圆明园一带的胡同去转转,时过境迁,往事不再。不少人已经学有所成,甚至名扬京城,作品十万八万甚至几十万地叫价开卖。通州某些画家,曾经就和越洋在圆明园那些没有暖气的平房里呆过,想当年,他们那时连坐公车的毛票都掏不出来的,如今人家住着的北平时代大户人家的四合院了,上座下座,东厢西厢,屋顶是鳞片小瓦,屋檐是刷着红漆的老圆木,大庭院,小木窗,连一块瓦片都活生生成了历史。曾经,他们和越洋一样,住在那些沙暴一来就泥尘簌簌的冰窖子里,想着哪天拥有自己的画室画馆,那是多么的激动,而那样的梦想是多么的遥远啊。如今,他们却是通通都有了。他们甚至还花了不少银子,圈了地,围了栅栏,那绿色的绿墙里,养着兰草,玫瑰。宽敞的院子成了聊斋,平常作画读书之余,便邀了一窝人来,泡上一壶观音普尔,下下棋,谈谈画,赏赏兰花。日子那个逍遥。偶尔,买画人慕名而来,一幅两幅出去,够半辈子花消了。
越洋的失落便是从那些旅行中毛毛草草地长起来的。越洋想,当年如果坚持一下,自己现在或者也可以像他们那样生活了,甚至比他们更好一些。当然,现在越洋在意的不再是物质上的富足,而是,他的计划实现了,而他的梦想已经远离,甚至已经把他抛弃了。这些年,越洋也忙里偷闲地学了一些东西,比如键盘,管弦,与其说是要成什么家,倒不如说是对生活的一种抗争,他似乎一直在某种界面上抗争着,和自己,还有凡俗的生活。当然,潜意识里,那也是对自我的一点证明。曾经,越洋衣食无忧的日子里,也一再拿起自己的油彩和画笔,极自信地坚持过自己的韧劲儿,终于还是力不从心,色彩和线条,全不着调。他突然醒悟,什么叫江郎才尽。他痛恨自己长期混于流俗,以至,一切都纯粹不再,敏锐不再了。
如果说,梦想的幻灭成了越洋心中一个永远隆起的硬块,那么,情场的失落更是无法填补他心里原有的虚空。

?7?

这天,越洋回了一趟乡下。越洋是接到姚村的电话才突然想起,他有好些日子没回去了。姚村在电话里说你妈又想你了,她让你回来一下。越洋在电话里问姚村,说,我妈可好?姚村说还好。越洋又问我妈精神怎么样?姚村说不错,就是老念叨你,睡不好,说关节痛。越洋心里咯噔一下,说,她床头那个药箱里有药的,她知道。话到后来,越洋就还是那句话,说,姚村,辛苦你了。姚村就在电话里发出憨厚的笑,说,越洋,你又来了,说的哪里话。越洋心里就一阵愧疚,城市的烦恼,无端地就被那边乡村的沉重取代。他忧郁着,挂了电话,趴在方向盘上,重重地揉几下眉心,继而,车头一转,向市区的超市走。
这两年,对于老同学姚村的来电,越洋越来越有些害怕了,每每铃声响起,就条件反射,在按下接听键的瞬间,他更是有些神经质。他太害怕听到让他惊慌的事了。其实,每隔三几天,他就会回去一趟的,再忙也好。母亲知道他忙,轻易不让姚村给他去电话的。母亲爱这样和姚村说,我们家越洋忙,不要吵他,让他安心做事。姚村怎么会吵他呢?通常,没有母亲的吩咐,姚村是不给越洋来电话的。
自越洋进城求学,母亲就一直独居乡下,耕着几亩田地。这地一耕就是几十年,把身体都糟蹋了。多年前,越洋放弃画画,有一半原因是为了母亲,他觉得自己是个男人了,要养家了。后来,有了收入能养家了,他劝母亲不要再种那些田,随他进城。母亲看看他,不愿意,似乎,他还永远是个孩子,承担不起她,偶尔,她会她那些蛋糕一样被分割得七零八落的土地来充当理由。越洋就不高兴,甚至窝火,他不明白那些连肚子也养不活的泥土,有什么值得母亲这样依恋,每每说起,就像说起论她流散四处的孩子,她说,不种怎么行呢,不种就长草了。越洋说,长草就长草,长草有什么不好,草也是生命啊。

多年来,越洋对父亲的印象不深,他记得很小的时候见过他,隐约记得他给他修过一个弹弓,后来,就见不到了。关于父亲的遁迹,母亲这样解释,说他遇到意外,离开他们了。母亲只说离开,没说去世。村上暗地里却有一种说法,说父亲是随了外面的女人走了。不管如何,越洋还是愿意相信母亲的说法,母亲在山上葬下的那个土坟,便是实实在在的证据。每年清明中秋,母亲会带着他到坟头上去填上一堆土,几块土坯。每次填完土坯,母亲就让越洋跪在坟前,说上一些话,比如:要好好学习,要考上大学,光宗耀祖,等等。都宣誓一样的。越洋也算听话,他跪在那个土堆前,说着千篇一律的话,说着说着,就觉着伤感,眼泪都下来了。后来,越洋长大些了,嘴唇上长了毛茸茸的胡子,那时,他不大肯下跪了,可是,那时他还读书,读初中,按母亲的意思,似乎只要还读着书,就还得跪,于是,越洋就勉强地跪着,和小时候一样,叨叨念念地说着那些烂熟的话。只是,少年的越洋,对着一堆泥土,说着手着,就觉着空荡,虚无,苍穹大地一片虚无。
直到几年前,村上的人说起,才说漏了嘴,说,人这一生,实在离奇,他们在田地里甩泥巴种谷子,日子干巴巴的,也是一辈子;越洋父亲在外风流一世,日子滋润,到头来也是一辈子。那些话,像一把锤子,敲在越洋的心上,每敲一次,越洋就觉悟一次母亲当年的用心。如果没有母亲,他肯定和村上不少的孩子一样,荒废在童年的无知或者少年的叛逆上。比如,李顺,比如姚村??姚村就是在童年的天真和无知里错过了。
那时,他怎么就不好好劝劝他呢?

越洋回到村口,老太太早站在村口望了。
老太太眼睛不好,又是对城市的交通工具深感陌生,看到有车向她开来,她总有点生怯,对于车的样子,她不知道那个滚着轮子向车她来的车子是不是她家越洋的。等到车轮都滚到脚边了,越洋把头从车窗里探了出来,叫了她,她才抬了头去回应,卑微着的神情才舒展了。
越洋从车上下来,他想让母亲到车上去,到家还有几百米呢。老太太似是不好意思,不愿意,说,你慢慢开,我跟在你后面。越洋是有些孩子气的,他就用他的孩子气,这样那样,呵呵哄哄的,把老太太哄进车里来了。
每次,越洋回来,母亲就问这问那,问完了,就倒豆子般唠唠叨叨说上一阵,都完了,她就让越洋上姚村家去。
姚村家就在越洋家边上,屋檐对着屋檐。越洋和姚村一样的年龄,小学的时候,越洋和他同桌。姚村是个忠厚的人,那些年,他家里殷实,常常把好吃的给越洋,上学的时候,他常常是用自己的单车把越洋驮上,一起往大队的学校去。姚村不爱读书,三年级的时候就嚷嚷不读了,姚村的话让越洋感到十分紧迫,恐慌。越洋胆小,上学要经过一座村庄,那里有一座土地神,树林茂密,人烟稀少,林子里常年挂着红布,这让越洋看起来十分惊恐,每每走到那儿,就恨不得像飞机起飞一样把腿脚迅速收起来一阵穿云破雾。可是,才过不远,又是一大片坟冈,常常是刚刚从惊吓中过来,心跳还敲鼓一样,马上又要闭着眼睛屏着呼吸一阵奔跑,以越过那片密密麻麻的坟头。姚村是个不懂得害怕的人,似乎他从来就缺那根神经,他对越洋神经质的惊恐感到不可思议,他甚至要带越洋去亲眼看一下那个披挂红布的地方,这一建议把越洋吓得不轻,他浑身筛糠,脸色发白。后来,为表明坟头就是一堆泥土的说法,姚村还是逼迫着越洋跟随他来到一处坟冈,并让越洋看他在坟头上跳神一样舞一阵,甚至仰躺着睡了一下下。然而,不管姚村怎么演示,越洋还是无法战胜自己。在姚村嚷着不上学的当儿,他就使劲儿求他,让他无论如何要陪他读完他的小学,直到他去到一个没有土地神和没有坟墓的地方上学,他才可以回家。就那样,越洋承包了姚村的所有作业,姚村也守诺言,一直陪越洋读完他的小说,去了镇上的一个中学住校。
如今,姚村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他的样子已经完全脱落童年和少年时的模样,那个在乡间小路上骑着单车敞着衣衫一路狂奔的孩童不见了,那个鬼灵精怪地在坟头上扭着屁股的捣蛋鬼不见了,如今,越洋看到的是一个乡村中年男人的迟钝和庸常,裤头下的两条腿,各自抱着孩子的一两个小手,那小手,都炭一样黑,顺着小手上去,是一张两张和年龄不符的脸。越洋常常不能面对这样的几张脸,他尤其不能把这样几张脸和那张曾经鲜活稚气的脸连在一起。每每到了那样的时刻,越洋突然想起鲁迅先生笔下的润土,心里的某个角落就闹了风湿一样,一阵阵揪扯酸痛。每每到了那样的时刻,越洋就有些难以自持,心里软软的。那时,越洋的手就掏向腰下,拿出那个黑色的皮夹,慈爱地唤过姚村腿边的几张脸,一一分派红包。姚村看着几个孩子围了越洋拿红包,心里的羞愧映到脸上,红过一遍,严厉制止,说,有了有了,叔叔都给有了。越洋向姚村挥挥手,还是慈爱看着孩子笑,说要的要的,过年了,叔叔回来我们就过年,是吧?!
这些年,姚村的一些家用,还有孩子上学,越洋支助不少。其实,对于姚村的经济,越洋是完全有能力承担一切的,只是,姚村不愿意。姚村说,不用的,不用的。越洋还是义气,说,你是不把我当兄弟了?姚村就憨憨的,不知如何应对了。
那天,姚村送越洋出来,到了门口,似还有话说。越洋就知道还是那句话,正想赶紧往回走,姚村开口了,果然。姚村说,越洋,你还是娶个媳妇吧,那样你妈就省心了。越洋心里咯噔一下,沉沉地往下坠去。
越洋踩着落叶一路回去,同样的一个问题又出来了。他越来越不明白,人生是哪一种更好,有所成就好,还是平庸些好?有文化好,还是没文化好?另一个问题同样让人疑惑,那就是:成功和失败该如何界定?

应该说,母亲还算自觉,这个,越洋越来越感觉到了。曾经,为他私人的事,母亲是唠叨不少的,开始时,还旁敲侧击,后来就明说了,说人无完人,他要再固执下去,就没人要了,就一个人过到老了。偶尔,一旦触及结果,老太太就激动,就神经质,叨叨嚷嚷,没完没了。越洋听烦了,也不顾后果,回了一句,说,我有了,很漂亮,还贤惠的,哪天我带回来给你看!谁知这一说,就夸下海口了。以后的日子,老太太就追问,说,那女孩呢,怎么不带回来?越洋就搪塞。瞎编,真真假假的。那年,眼看又要过年,母亲追着要他带期待已久的准儿媳回去,不得已,他只好央求一个女性朋友陪他回去圆谎。可是,很快谜底就破了。母亲伤心一阵,不说什么了。
只是,越洋每次回去,母亲的目光还是来来去去,朝越洋的副座上看。可母亲是老花眼了,加上车玻又是茶色的,看不清楚。等到越洋从车门里出来,母亲的目光就会掠过越洋,直看另一个车门去,她是多么渴望从那个门里出来一个让她期待已久的身影。然而,他看到的永远只有一个魁梧的身影??她的儿子越洋。越洋下了车来,就朝家门走去,那脚步里,从来就是毫无牵挂。
这次母亲让越洋回来,也没有明确的意思。老太太只说,她有点想他,让他回来见见。老太太明显地比以前苍老了,瘦小,真让人不明白,曾经那么挺拔丰满一个女人,怎么说瘦就瘦了,还瘦成这个样子,分明就是萎缩,都干瘪了。科学难道真的无法和自然蛮抗?这些年,越洋给母亲买了各种各样的保健品,虫草,深海鱼丸,等等,市面上有的,电视上有的,他买了不少。可是,却看不到一点效果。

?8?

胡非再次去水湾子时,木工和墙壁都已完工,地板也铺上了。只是,胡非觉得有些不对,她记得合同上定的地板是复合板,而现在,楼上楼下铺的全是色泽光亮柔和的原木地板。还是圣象。包装纸袋还在呢。对于装修,胡非并不内行,只是在地板这一块,胡非只知道有圣象,吉象两个,名牌效应吧。街上还四处挂着它的宣传广告,价格她是知道的,死贵,这200多平米下来,是个数目的。胡非心里一下有些温热,里面是有些感动的成分的,继而,情绪又变得有点复杂,感觉渐渐有些别扭了。她楼上楼下转了一圈,见浴室里的龙头和马桶都格外精致美观,奶白色的陶瓷看起来洁净而高贵。而主卧卫生间里那款蒸汽淋浴房更是让她惊讶:像个房子一样的淋浴房,机器设计十分复杂,有调节高度的构架,淋浴头上有滑动的杆,豪华的天花板淋浴。如此繁复隆重的洗浴用具,她只在一些豪华的宾馆见过的,可是,上面一些配置她确是大开眼界了,比如那个数字操作的无线的收音机,与CD/MP3播放器装备,这些,胡非可是从来没见过的,只是偶尔在网上浏览过,多是国外的牌子,价格不菲。胡非没想到这些东西居然在她家登堂入室了。
胡非记得,她在合同上要求的同样是一个蒸汽房,她只强调牌子相对好些,形状上美观,功用上实用,质量保证,就好。可是,这些要求只是在合同的文字上,白纸黑字,她压根没有像画画那样,很形象地去想过那些东西是怎么样的,如今,这些透着强烈的时代气息的用具,却是实实在在地镶种在她家的地板和墙壁上了。
胡非当即按照产品上的名字和型号,在网上搜索,才知道那是德国的一个高端名牌,不仅在材料上十分讲究,尤其是在科技自然和人性等要素上尽了所能。
胡非没想到,越洋会这样不计血本。他怎么那么傻,那么一相情愿,他似乎要把自己种植在她这个家里,任她拔他不起,搬他不动。他何必这样呢?难道,他真是存心要让她承受不起,重恩无以回报,然后归服于他么?话说回来,他又凭什么这样霸道,这样有恃无恐,就凭他有几个钱?
胡非心里毛毛乱乱,一如荒草瞬间疯长。
现在,她该怎么办,一切都生米熟饭了,地板被龙骨和胶水天衣无缝地镶在地板上,而浴具便器也一样样地嵌在地板和墙壁上。哪怕翻起来,拆下来,又能怎么样呢?难道那样就可以还给越洋,或者还给经销商然后把钱换回来,还给越洋么?胡非站在露台上,感觉有种山雨欲来的不安,心里又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越洋几个月来的身影,有些不知所措。
这笔债看来难还了。胡非想。回来的路上,她打开手机,很想给越洋一个电话,却又知道该怎么说,事情都这样了,她只需在结帐的时候把钱补上,别的再说就尴尬了。毕竟,人家是好意。

工程进入尾声,除了缺货的一两个拉手,三几个挂件,基本没别的事了。其实这些胡非都可以自己完成的,可越洋还是坚持一如既往,善始善终。胡非只好由着他去,只是心里又进帐似地多了一点负担。她发现,一不小心,自己已经沦落成一个失却原则的人,这让她感到对自己十分不满。
越洋煞有介事地开着宝马,那样子,似乎打定主意满大街去寻找。出门的时候,他渴望能捎上胡非,他迷恋胡非坐在身边,一起听着音乐说说笑笑的情形,那样,他们就会像一对恋人或情侣的。胡非却大方而巧妙地拒绝了。
说实在,胡非是打心里感激越洋的,如果不是越洋,她这个房子绝出不了这个效果,从客厅到画室,从玄关到廊道,每一个细节,都精致,甚至都赏心悦目。她曾经打心里佩服越洋??或者至今依然,最初他对她还没有半点了解,可在整体格调和一些细节修饰上,她只需稍稍说出自己的意愿,越洋即把她所要的效果以语言的方式准确地给她描述出来,他甚至很快就在笔记本电脑上绘出效果非凡的图画??那时灰头土脸的空间便在图画里变成一个童话般的世界,绚丽而温馨。胡非就是那样被那个童话里的世界感染,她佩服越洋对她需求的准确揣摩和把握,以及他极高的悟性及专业水准。对自己的工作,他有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胡非喜欢这种从容。偶尔,他会在设计的过程中突然地多出一些设想,比如,某个玄关需要如何点缀过度,哪个角落里需要置放什么样的灯光,等等,他思维跳跃很快,不断地生出一两个希奇古怪的构想。而任何一个变化,他绝不武断决定,而是温和地找到胡非,把他的构想绘成图画,当场在电脑里制作效果图,再作决定。
如今,胡非依然没有后悔和越洋签下的那份合同,曾经,她甚至庆幸自己能交上越洋这样一个朋友。真的,她打心里庆幸过。可是,后来,后来似乎就变了,一切都变了,简单的问题变得格外庞杂,以至她无法驾御。对越洋曾经的好感,渐渐地,像烈日下的雾霭,消散了,换之是逃避。作为一个知名画家,当她的涵养和耐性在相当的时段和前提下有了足够的表现之后,她已经不再愿意去应付一些不必要的尴尬。在知道越洋的企图后,她也检点自己的行为,她不希望她和越洋的关系超越合同关系,如果不出意外,往后他们没准还可以成为朋友。那天,越洋把那对古旧的明式太师椅搁放在那棵紫荆树下时,胡非还说,往后,这里就是谈天说地的地方呢。
越洋说,我呢,我可以随时来谈天说地么。
胡非笑说,那当然!

那天,越洋早早就来了,胡非开了门,劈头一句:都完了吧?越洋脸上闪过一抹神色,有些不快,只是瞬间就隐去了。这些日子,胡非老爱问那句话:越洋,完工了吧?越洋听得耳朵发胀,心里厌烦,又不好发作。这样的语气,与其说是询问,倒不如说是提示,言下之意是完工了,他的作用已经完成了,该走人了。他知道,胡非已经急不可待,她希望工程尽快结束,这样帐一结,他们就彼此两清,成为陌路。莫名地,越洋对这样的话潜意识里就生出一种抵抗来。他实在不想结束那么快,他不想离开。现在,他是那样怀念那些忙碌的日子,想念着工人们把木材瓷砖沙子水泥一车车地拉回来,把洁具灯具一件件地拉回来,然后按照自己的设想像耍魔术一样变出美丽的效果。现在,他真是恨不得把这的装点拆下来,再草丛头到尾地装一遍,慢条斯理地装一遍。他要慢慢磨,磨个一年半载。越洋觉得,自己似乎是走火入魔了,他甚至极端地认为,和胡非之间,哪怕达不到一见钟情,也要在时间里熬个难舍难分缠绵悱恻。胡非说了就有些后悔了,这些天,她接连着问这样的话。

胡非是十分渴望尽快回到自己规律的生活中去了。她已经有几个月没有画画,尤其是现在,在她明白了越洋的心思之后,心里更是有了压力。几天前,工人已经撤离现场。家,真就一下回到本义上了,静谧,温馨。一直在耳膜里甚至心脏里喧腾冲撞的电钻声,切割机咬牙切齿地在心脏上的磨牙声,发电机坦克轰炸般的嗡嗡声,一下了无踪影。渴望已久的安静便在喧闹之后轻浪一般俏无声息地弥漫开来。这样的安静和祥和,是胡非多年的生活,她的作品大多是在这样的生活里诞生。然而,如今越洋的借故滞留,让她觉得自己的世界深受干扰。
越洋依然每天还来,看看这,看看那儿,似乎,这是他的家,是他家的装修被胡非包了,现在他在检阅。他一个个细节地查看,油漆打磨哪里工艺还欠精细,水电开关的移放有没有留下遗憾,如何补救,等等。偶尔,他会多此一举地作些补充。比如,阁楼上的大露台,早在一个月前已经布上了草皮,现在已是一片盎然,而空中也已搭起棚架,葡萄苗子都爬起来了,他却突生枝节,刹有其事地把胡非搬到楼顶,说他有个想法,想把墙根处的草皮翻开,把几个小地灯和小音箱埋下,这样,坐在葡萄架下看书喝茶,可以一边听音乐。胡非觉得有些突然,尽管,越洋的设想实在是好,但她还是心里有些发堵,觉得好好的草皮弄起来,乱糟糟的,不愿意。越洋自圆其说,说,装修就这样,事先再周至的构想,到最后还是要落下遗憾。胡非到底还是不同意,布线埋灯和置放音响的事就没成。
越洋走的时候,样子有些怪怪的,越洋看看胡非大门门口,说,小非,我给你买两盘年橘?胡非愣愣的,说,要这个干什么?越洋又说,要不,我们去买一对灯笼?说到灯笼,胡非似乎是高兴的,眼睛里露着喜庆的亮光,想想,又说,年还没到呢。越洋心往下沉了一下,他觉得胡非就是这样,可以找到一万个理由拒绝他,其实,年就在眼前了。

?9?


这天,越洋破天荒地没有来,第二第三天也没有来,电话也没有。胡非觉得事情有些反常,她想越洋大概是赌气了。可是,回头一想,堵什么气呢,你卖力,我付酬劳,我又没打算剥削你。胡非心气才傲了一下,忽然又觉得这个逻辑在这里行不通。是的,这个逻辑怎么就在这里行不通了呢?胡非觉得自己有些违背良心,在这个事上,她和越洋之间实在是无法用买卖关系那么简单的道理来理得清楚了。想起越洋的周到和不即血本,她就越是觉得自己不该有一点歪念。

越洋到海边去了。
春节眼看就到,就两天了。每年的这个时候,春节就迈着她老态龙钟的步态,姗姗到来。街上正张灯结彩,年货市场的对联迎风招展,每天人影接踵,熙熙攘攘,超市里更是饺子落水一样,满满的肉团,堵得很。四处是满载着年货的车和人,呼啸着的车流,神色匆忙的人群,送礼,走亲戚,忙忙碌碌。好像所有的日子都在这几天过完了,世界末日了,那些一年到头分居的闹着离婚的男女,好像突然和好如初甚至如胶似漆了。一切都令人疑惑,令人费解。
真是有鬼,每年这个时候,越洋就觉得十分孤单,惶惑得很。每年都一样,除了这年尾巴,一年四季都是忙碌,忙碌。出了年,活就开始来了,霉雨的季节稍微空闲,暑天开始,活渐渐多了,到了秋天冬季,是旺季,轰轰烈烈地忙上一阵,年便一路敲锣打鼓面目狰狞地来了,很有点乐极生悲的空虚和寂灭感。为了迎接大年,大大小小的工程,完工的,圆圆满满地收场,没完工的,就半拉子挂着,对于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年,似乎,一切都满怀敬畏。那时节,越洋是最清闲的,最百无聊赖的。百无聊赖的越洋,彷徨街头,他突然觉得自己像被抛弃的废物,所有的脚步都被被带着奔跑,所有的眼睛都被喜庆的红色浸染,没有脚步停下来眷顾他,哪怕只一小会儿。
只有他,彳亍独行。
只有他,形影相吊。
潜意识里,越洋曾经也证明过自己一下,证明他的对生活的热情,他的正常的和时代一样节奏的生活??哪怕他孤家寡人一个,也要张灯结彩的。于是,他开着他的宝马,煞有其事地,意气风发地上路。越洋的车轮追赶在那些尾箱拉着年橘或烟花的车辆后面,看着满眼红艳或娇黄,渐渐地,他被一种节奏带着,被一种气氛感染着,心里像干枯已久的泉眼遇了雨季逐渐润出一些泉水??有了热情了。那种热情是真实的,让人欢欣鼓舞喜气洋洋的。似乎,他也和所有的人一样,正热情地加入正常人的行列,轰轰烈烈地过年了。他想,似乎自己也该到什么地方去买点什么的,对,年货??过年嘛。这样,越洋到了年货一条街。哎呀,平时宽敞的大马路被年的世界占领,充塞。山珍海味,烟花鞭炮,大红的对联,灯笼。长长的街道,人山人海。越洋被人流挤着,推着,搡着,这种拥挤,让越洋觉得自己和生活是如此紧密相连,有那么瞬间,他甚至觉得这种密切让他感到一种被提携被拯救的温暖和感恩,他想,自己以前怎么就那样孤寂落寞,不吃人间烟火似的。
那些摊扑铺上,乃至马路两旁擎天的木棉树上一溜挂过的大红灯笼,一下就把越洋的心给照亮了,照暖和了,那似乎是一个个刚刚滚出地平线的太阳,饱满,惊艳,它们排列而成的阵容,气势显得格外磅礴,这种磅礴的气势,形成了巨大的感染力,以及视觉冲击。越洋心里暖暖的,他想,是否也该买一对回去,挂一下,就挂在堂前,在灯笼里点上灯,夜里照得暖暖的,温馨且喜庆,像乔家大院轰轰烈烈的夜晚。当机力断,越洋就买了一对,最大的那种,是政府大门或富豪们挂在门前的那种。回去的路上,越洋又兴兴头头地捎上了两盘年橘??他挑了盘子最大的,橘子多而结实的,封挂的利市红包最稠密的。付钱时,他感到痛快,那些变成数字的钱,偶尔还是能派上用场的。
这些天,越洋突然又想去买年橘,他又想挂灯笼了。胡非的出现,把他的热情唤醒,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候,在人人忙碌家家喜庆的时节,原来,世俗的快乐竟也如此地感染人,把烦琐的日子压下去的情趣勾引出来。他想,他和胡非是匹配的,能力如此,情趣也如此。越洋越来越明白什么叫门当户对,那不是传统封建之下权贵之家的教条,而是常人的古训,不管寻找一生的伴侣,还是交朋结友。

姚村的电话便是那时响起来了。姚村说你妈要和你说话。于是,母亲的声音就萦绕耳边了。母亲说,你回来过年吧。
越洋突然想起他好些年没回去过年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越洋就不大愿意回去过年了。开始还好,越洋会带上事先备好的水果饼干,挨家地去转转。给邻居的孩子发利市,或陪他们一起烧烧炮仗。所谓邻居,不是和越洋的童年伙伴男人就是偶尔照顾母亲的乡亲。他们住着一个上下两座的泥坯房,偶尔也有砖房的,空荡荡的窟窿里,满满住着一大家子,墙上很少有窗,大多砖窑一样,密不透风,那些神情呆滞的或活蹦乱跳的孩子,就是在那样的砖窑里捂大的。母亲让越洋到那里去,要在以往,意思是摆着的,那就是他的儿子有出息了,光宗耀祖了,让他在邻居四处走走,也算是长长面子。后来却不是了,母亲让他去,似乎只为了让他看看人家的生活,母亲眼里的安家立业其乐融融的生活。偶尔,母亲会放了话在那里,让同龄的,年长的,只要能和越洋说上话的,把话传给他。所有的托付,换了口气和方式,最终也是姚村说的那一句:你还是娶个媳妇吧,那样你妈就省心了。
之后,越洋就再也不愿意回去了。
老太太在电话里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越洋没有勇气把电话靠着耳朵,他心里抵触着,把手机举得远远的,时不时啊一声,直到一个沙哑而憔悴的声音传来,越洋才意识到母亲在呼叫他,于是赶紧把电话放到耳朵边上,说:我知道了。母亲语气似是觉察什么,有点恹恹,说你知道什么了?越洋语塞,说回去过年。母亲缓了口气,越洋担心母亲一直往下说,正想说过连天就回去,然后挂电话呢,母亲的话一下又拐了弯,说,过了今年,你四十了。越洋就紧蹙起眉心,龇牙咧嘴,恨不得把手机扔海里了。

这就是母亲,一年到头,似乎都好好的,每到年关,她就神经质,就一反常态,越洋突然觉得,人,怎么他妈就活得这样没意思?
上码头的时候,越洋突然地想见胡非,很想。此刻,心里空荡荡乱糟糟的越洋,就只想见胡非,只要想到胡非,心里就无端地感到一些安宁。
越洋把车打上海景大道,给胡非电话。胡非显然对他两天的了无踪影感到有些怪,越洋也不作解释,而是爽朗地征求胡非意见,说,他想晚上到她那里去吃饭,新居落成嘛,庆贺庆贺。胡非似乎感觉有些突然,只是很快,她也爽朗地说:好,真是新居落成呢,该庆贺一下的。
胡非挂了电话,很有些兴奋,终于盼到越洋主动提出这样的要求,那是否说明事情是否到了完结的时候?
这两天,胡非把帐户上的钱清了一下,尽管不多,也还有十多万的,要结帐还不算足够,但她心里是有了准备了。这顿饭吃完,她和越洋就算回到各自的生活里去,,她将可以开始她正常的生活了。这么想着,这一顿饭就有了涅盘的意味。

                                        ?10?

胡非一早便进城里的超市去了,偌大的北京华联,菜应有尽有,荤的,素的,生的熟的,拌的,烤的,初出炉的面包香味暖人心肺。胡非买了满满一推车的菜:光着身子的小土鸡,腌制好的牛扒肉块,排骨,草鱼,配料也不少:板栗,姜块,枸杞,鸡心小枣,酱油,鸡精,香料,等等。
尽管胡非事先和越洋说好,饭菜大概在六点上桌,让他到点才来。越洋还是早早来了,他提着两瓶干红,一包水果,一副回家的架势。胡非打了招呼,回头就进了厨房。越洋看得出,胡非语气爽朗,动作却有些夸张,她是在有意回避他。
烤炉里的牛扒已经溢出浓浓的香味,和着酱油,胡椒粉以及姜汁的气息。胡非吸着鼻子,恍然间,又生出那个疑问:如果,她不是刚从一场情感的浩劫中挣扎出来,会不会对越洋的周至如此冷漠。她怎么就不接纳他呢。她是不喜欢他?难道,她真觉得他和她一样,天天窝在家里涂涂画画,才算得上情投意合?
越洋坐在客厅里,十分的遵守纪律。其实,他迫切地想要到厨房去,和胡非一起洗洗菜,擦擦碟子,那实在是一种乐趣的,一种家常的满足和幸福??尤其在这种家家户户都热火朝天地奔新年的时候,可是,他迈不开步子,鼓不起勇气。明显地,胡非也没有给她这个勇气。胡非以他熟悉的明朗出入,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周旋。这让越洋感到有压力。
越洋突然就忧郁起来。他沮丧着,站到那幅油画面前去了。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看这幅油画,似乎只要看到这幅画,一切的烦躁乃至欲念便荡然无存,内心无端地变得开阔,沉静。越洋记得,他最初看见这幅画时,胸腔里如同地震,“轰”一声,似有什么脆生生地折断。后来,看多了,就坦然了,平常了。他从报纸上看到过关于那次画展,当中就有这幅画,有人给了大价钱呢,只是,胡非扛回来了,不卖。

格调高雅的餐厅终于在这个特殊的晚上派上用场,当然,还有做工精细的各式小巧别致的餐具。越洋眼看着围着围裙的胡非戴着手套把饭菜一样样地端出来,熟练地摆放上桌,又回头把碗筷,味碟一一配置,归位。越洋没想到一个伺弄油彩画布的女人,对生活其实也是熟悉的。
越洋带来的那瓶干红,包装盒里配有精致的开瓶器,那器械,中间是一柄尖利的螺旋形的家伙,别致中露着几分锋利狰狞,两旁各有一个小把把,用来帮着出力的。越洋旋开瓶盖,把那尖利的家伙插进了瓶口的木塞,然后轻轻掰动两个把手,木塞就出来了。越洋给胡非倒上酒,又拿过自己的酒杯倒上。两盏猩红色的液体,座在橙色的光影里,对望着一个温馨美丽的夜晚。
菜是两荤一素一汤:烤牛扒,清蒸草鱼,蒜末白菜,香菇土鸡汤。
胡非大方地给越洋敬酒,说了不少感激的话,为那些她想也没有想过的牌子货,为越洋的用心和周到,这让越洋觉得不爽。越洋从心里拒绝胡非把一顿温馨的晚餐捣腾成庆功会,他不喜欢,甚至有轻微的愤怒。越洋说,其实,那些东西都不花多少钱,销售这些东西的,都是他的朋友,他只让他们给他订货,是订货价加一点运费,这样一来,和市场上的牌子也就差不多了。这一说,胡非终于有些释怀,心里的负担轻了不少,而她又不得不在心里佩服越洋的能力,还有他的人缘。后来,越洋一再回敬胡非,并说一些很私人的话。可是,话才开口,就被胡非绕开了。
吃到最后,胡非端出一盘水果沙拉。吃到一半时,胡非从一旁的酒柜上拿出一个信封,交给越洋。胡非说,里面是一张卡,密码都在里头的,不多,还不够的,只是心意了。越洋脸色有些变,他想说什么,嘴唇蠕动几下,终于没说。胡非看着越洋,无端地觉着一点尴尬,可是,面对这样一种尴尬,她又不知道该如何圆场,怎么圆场。空气一下变得有些静止,很沉闷。越洋眼睛红红的,里面泛着血丝。胡非不敢看他,就看廊道,那长长窄窄的廊道,虽然灯光很温馨,柔和,却看得人满目茫然。
那堆垃圾,一直在廊道里堆放着。其实,前些天工人作最后清理时要把那堆垃圾给清了的,却被越洋阻止了,越洋说,后面还有一些安装,还会有的,到时他一起清掉得了。而至今,它依然安然无恙地堆放在廊道里。那是安装浴缸时凿墙挖地留下的,又加上最后清场的琐碎堆积,便有了这样一堆杂物。这些天,胡非曾经一再对越洋说,把这堆垃圾清下去吧??胡非的意思是把这堆垃圾清完一切就可以完了就可以把帐给结了。越洋说好,好。只是,越洋说了无数次“好”之后,它依然安然无恙地横亘楼道。胡非曾经想过自己动手的,可是,里面有不少砖快,还有干硬的水泥,十分笨重,索性就作罢了。
收拾饭桌的时候,胡非想,待会她再和越洋一起把那堆垃圾清出去,住新家了,要过年了,一切都得清清爽爽的。
越洋做梦也没想到,胡非要把那幅画送给他。曾经,他是那样喜欢这幅画,他甚至想拥有过它,可是,此刻,当他那么容易地得到它的时候,他却突然地没了没了兴趣。他甚至神差鬼使地,突然就想到了画的寓意,那是多么地残酷,残酷得让人绝望。
越洋一时胸闷得很,他打开落地大窗,走了出来。外面,家家户户,灯火辉煌,堂前屋后,都挂了灯笼,艳红艳红的,温馨得很,把越洋心里的晦暗照得一阵明亮。越洋把玩着手上的开瓶器,说,小非,我们上街吧,我们也去买一对大灯笼吧?胡非从客厅里出来,看夜色有些深,说,晚了,改天吧。越洋恹恹的,有些不高兴。那瞬间,他真想拥抱一下胡非,或者,胡非主动地温暖他一下,或许,那样他就满足地回去了,既然,勉强不来,一切也就该释怀,放手。可是,在他提出要求的时候,胡非却又觉得突然,她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是笑,还是微笑,那笑意里,明显是示着拒绝的,甚至,那神色还有些警惕。越洋就一时性起,斗气地不讲道理地接近了她,胡非的爽朗一下就没了,脸上明显地不高兴。越洋不管,一意孤行,又重复了以前那句话,说:小非,我喜欢你,让我爱你。胡非就有些尴尬,很为难了。但她的回答不直接,说,越洋,不要这样嘛。越洋心里无端地就有了屈辱感,压抑已久的情绪一下就爆发了,他挥动拳头,朝墙上就是一拳,他说,我实在不明白,我有什么地方配不起你,我从来没有这样努力追过一个女人!越洋情绪激动,声嘶力竭地数落一气,控诉似的。胡非在越洋的言辞和语气里迷失,她疑惑自己是不是真的那样冷血,那样不知好歹,不解风情。她有些难过,可是,又觉得自己没有理由难过,因为,她不爱他,她从头到尾就没在情感上表示过什么,是他自己一相情愿。这样一想,胡非就觉得自己深受委屈,同样,心里生出屈辱的感觉。眼看越洋一改往日的斯文庄重,声色俱厉面目狰狞的,她脸上莫名地就露出了鄙夷之色。越洋说,你为什么要给我钱,你知道吗,我不缺钱!这句话让胡非恼怒了,胡非说,你有钱就可以拿来行丐天下么?我又不是乞丐!胡非说着,当下觉得她那幅画送给越洋,可不可惜?他知道它的价值吗?
正好越洋就论起那幅画来了,越洋说,你为什么要送那幅画给我,你是用它老告诉我你的爱情观吗?胡非被逼迫着,不知所措。对自己的作品,她从来只是凭直觉和领悟去创作,别人要怎么看就怎么看,而且,她从来就不把艺术和生活混为一谈!而曾经,她还为越洋读懂她的画而高兴呢。眼下,越洋的话,却让她突然觉得他索然无味,她不想再和他辩论什么,摔手就想回客厅去了,越洋却抓住她的手,似乎想作一些解释,胡非却不干了,说,你走吧,我想安静了。
越洋恹恹的,说,你赶我走?
胡非说,是!
胡非的话里明显地示着一种不管不顾。越洋却从中看出对他的不屑来了。越洋扭着胡非的手,说,你为什么这样对待我?越洋声色吓人,胡非正要回头看呢,手腕上竟觉得致命的疼痛,当下,她就看见紫红色的液体从她的手腕上漫溢下来,瞬间,便红了一地。
越洋抱着胡非,浑身虚软。他没想到,他只是把那个开瓶器朝她手腕上戳了一下,竟戳到动脉上了。那血管,竟如爆裂的水管,不断地往外冒血。
胡非脸色大变,她浑身哆嗦着,以央求的语气,说,快,救我。
越洋木木的,他似乎已经从瞬间的惊慌中平静下来,十分的疲惫。胡非软软的,她的头靠在他的胸膛上,让他有一种幸福和满足。他恍惚着,把鲜红的器械戳向手腕上那根青黑色的血管。
一切都是意外。
那天晚上,如果保安巡夜早点过来,或许,胡非的血就不至于流得满地鲜红,赶到医院,没准还有救的。而越洋的自杀未遂,有人说是不幸中的万幸,却居于他的罪恶,又有人说,干脆就让他死了算,干吗还让他活下来呢。
关于越洋的这个案例,有不少人作了分析,当中不乏精神学者和心理专家。有人说,越洋是内向型性格,这样的性格本身就容易出问题,加上他的表现有患忧郁症的嫌疑,如果真是这样,就不稀奇了毕竟了,忧郁症患者杀人已经不是先例。又有人说,这是一出典型的理想主义者悲剧。越洋是个理想主义者,他们认为,一个人在思维绵密,追求完美的同时,往往就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所谓高处不胜寒嘛。
总之,众说纷纭。看起来,似乎都专业权威,却似乎都不得要领,都莫衷一是,一味地杀鸡取卵。民间的说法却是朴素,老百姓多不识字,更不懂什么科学,他们只是认为,一个人做出这么惊天动地的行为,常常掺杂着很多复杂因素,一两句话,是说不清的。或许,这样说有点道理。
姚村就说:其实,他们知道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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